02
侧脸枕着双臂在矮桌上浅睡的一平慢慢抬起眼皮,瞄过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五点。有点迷糊的脑袋正念着“怎么还没到”,走廊深处却传来声响,惺忪之味瞬间褪散,下一秒她已经冲出房间在长长的走廊上敲起咚咚咚的飞快的脚步声。
飞奔到玄关处,原本该急速起来的呼吸反而无意识地停住。
怔怔地望住站在门前的二人哑口无言,她本来是想露出欢迎的微笑的,可是不知为何努力上扬的嘴角好像被什么牵押着,始终达不到应有的弧度,同时鼻子开始变酸,她想此刻自己的表情肯定很滑稽,然而她顾不上控制,脚步已经迈出,两三步直扑到其中一位瘦弱的女性的身上用力抱住。
“库洛姆————!!!”喊出她最为挂念的人的名字,眼泪已经埋没了视线,然后便是停不住的抽噎,“库洛姆…呜…呜……对不起……!”
明明多次告诫过自己不能在她面前示弱的,受伤的人是她不是自己,自己应该要成为她的依靠的。但是终于见面之际,情绪却由不得自己控制,傻瓜一般的朝她爆发起来。
忽然被抱紧的库洛姆脸上掠过半秒的哑然,但瞬间又明白到什么那般露出释然的神色,伸手绕到一平背后轻轻拍着,平复她激荡的心情。
“一平…”
无需太多的言语,紧贴着的身体相互传达的温度便能感知对方的所有。
因为,是最好的朋友。
这样的拥抱不知花去了多少时间,门外再次有人探头进来。
“一平小姐和库洛姆小姐都先进去慢慢聊吧,我现在就把行李搬进来。”
踏入玄关的是撵着大件行李的草壁哲矢,或许不忍心打扰重聚的二人而故意错开时间。但他抬起头时只见屋内两名年轻女性,便疑惑地开口问道。
“嗯?恭先生呢?”
闻言,一平和库洛姆都抬起头,才发现方才还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云雀恭弥早已不见了影踪。
一平似乎并没太在意,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印,一手牵过库洛姆的手就往屋内奔去。
一路穿过大长廊拐过两三个转角总算停下,一平拉开面前房间图案别致的纸门,回头便兴奋地说,“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库洛姆的房间了。”
这里原本是几室客房的其中之一,但此时已经感觉不到半点客房的味道。
一平这几天除了认真地打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还特意花心思去重新装饰了内部。她尽量依着库洛姆的喜好去点缀布置,使得原本简单清冷的客房变得充满了生活感。再加上房间的位置面朝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园林之景能尽收眼底,毫不逊色于主人房。
与其说这是待客之道,倒不如说是当成家人一样。至少一平是这样想的,从今天开始她就要把最亲爱的库洛姆当成家人那般看待。
把库洛姆领入房间后,一平便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起房间的这样那样,这是怎样的装饰,那里放着的是怎样的摆设,脸上写满了希望库洛姆能中意的神色。就连草壁哲矢把行李搬来,她也没有停下,依然忘我地推介着,仿佛她的世界此刻真的只有库洛姆那般。
然而库洛姆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环视过房间后并未有太多回应,像是有点疲倦地默默听着,适当地点头表示明白与感谢。
当然,一平的性格也并非大大咧咧,自小就很懂察言观色的她稍微整理过行李,便试探着对沉默寡言的库洛姆问道:
“对不起,库洛姆。我…很吵吧?”
“诶?不…”库洛姆连忙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了。”
“对呢,坐了那么久飞机你肯定累坏了。对了!泡澡!还是先泡个澡消除一下疲劳比较好!”话刚落音,一平已经站起来开始行动,“嗯!那我得先去准备热水,库洛姆你等下去浴室就可以了。等你出来我们就吃晚饭,今晚我要准备很多很多很多好吃的呢!”
走到门边的一平回头朝库洛姆挥挥手后离开,库洛姆肯定不知道最后她微笑着点头的一声“嗯”给了一平多大的安心感。
浴室的准备做好后,一平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厨房的准备。
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思考了好久,把今朝买回来的一大堆食材翻了又翻,脑内闪过许多食谱却始终折腾不出今晚做什么菜才能让库洛姆吃得高兴。她第一次发现做饭居然可以是一件那么苦恼的事。
嘴里嘟哝着“做什么好呢”的她正想要打开冰箱再寻找点灵感,却在转身一刻发现厨房门口处有谁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便站在那里盯看着自己。
“云雀先生?”一身笔直西装的云雀恭弥背靠门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似乎显得有点不耐烦。
从这个姿势里一平隐约觉得他应该是站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至于为什么一声不吭她霎时间尚未领会,但总不会是因为觉得观察她拼死思考食谱的傻乎乎的背影很有趣吧?
“你…还没换衣服呢……”
完全随心的一句却似乎惹起他的愈发不满,本已锐利的双眼眯细便显得加倍严厉,并伴随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声叹息。换作其他人估计一概而论这是云雀恭弥失去最后一点耐心的表现,此时惟有逃之夭夭以求自保。然而朝夕相处中她自然而然培养出可以从他一丁点的神态变化中读懂他不同心情的特异功能。
一秒。
她便知晓谁是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罪魁祸首了。
二话没说,跨出两三步来到了他跟前。
双手扶上他的手臂,双脚踮起使自己往上跃,把脸凑近过去,“欢迎回来。”
默契般的,云雀恭弥弯下腰迎接她的亲吻。
一平开始反省因为过于重视库洛姆而忽视了云雀恭弥的自己。
想必方才在玄关处也是不满她只顾着库洛姆而扬长而去吧。因为平时他一踏入家门,她总是欢天喜地般的出来迎接并替他整理更换下来的衣服。然而今天却被库洛姆抢尽主角风头,被冷落一边难免落差太大。不过,一平虽然感到抱歉但却没有半点忏悔的意思,因为像这样子吃醋的云雀恭弥的模样可是非常罕见的啊。
暂时放下厨房的工作回到房间,一平开始像往常一样替云雀恭弥更衣。
她把云雀恭弥脱下来的西服挂在衣架上小心翼翼地打理着,隐约间却感到有点什么不对劲,愣了半秒才发现原来是西服的味道与平时有点不一样了。
他下班回家后脱下来的西服,经常会带有点血腥味。
毕竟是那样的工作,加上自己曾是黑手党一员,对这种味道早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太刺鼻或者恶心,但无论如何是喜欢不起来的。
而这次飞往意大利只是处理公务,按道理西服上只会有洗涤剂的味道。
可是,不对……这并不是他们一直在用的洗涤剂的味道。
感觉上应该是一种香波,或者是香水的味道。可惜一平对这些都没有太多研究而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她觉得这好像也不是自家轿车里的味道,那或许是飞机上的味道,又抑或是彭格列意大利本部的味道……当然她完全想不起那些地方到底飘浮着怎样的气味,只是,虽说不出名字和出处,但西服沾上的淡淡的香味,一平总觉得很熟悉。
“为什么要让她来这里?”
背后蓦地传来的云雀恭弥直接简短的疑问,打断了正对气味作起无聊研究的一平。
瞬间有点心虚。
最初在意大利她受托跟云雀恭弥说要让库洛姆住进云守府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云雀恭弥会利索地答应。这反倒使原本已经做好吵架争持到底的准备的一平万分疑惑,但既然没多谈及那就得过且过了。没想到回到日本的此时忽然又提及这个问题,叫一平不得不敏感起来。她没有多想便先发制人地反驳起来:
“为什么…?不为什么。库洛姆是我的亲友。我想照顾她,她也表示想来这里。这次无论云雀先生你怎样想都好,我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双手抱着白衬衫的她手指捏紧,皱起眉头正经八百的,展露着她的斩钉截铁。
面对变得有点激动地她,云雀恭弥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
“我没说不让她来。”
“……”
再次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一平一下子懵住了,怔怔地望着云雀恭弥,半天发不出一个音符。良久,把起居用的浴衣穿好,开始埋头整理腰间衣服的云雀恭弥,神态隐约掠过一丝严峻,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只是,她……很不安定。”
准备好丰盛的晚餐后一平再次回到库洛姆房间。
半掩着门的房间内不见人影,凭着走廊灯射入的微弱光线,一平看到昏暗的室内行李已经整理完毕。她有点纳闷。如果库洛姆仍在浴室的话,泡澡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了,库洛姆身体不太好,该不会是泡晕过去了吧?
担心起来的一平马上走到浴室前,里面灯火通明似乎是有人在使用,却又听不见任何流水声,她连忙在门外喊了几声库洛姆的名字,可都不见回答。
她越想越不对劲,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拉开,“库洛姆…?我要进来了喔…”。
骤眼望去,更衣间内并无异样。
洗衣机旁边的篮子里有库洛姆换洗出来的衣服,钢制架子上则是全新的她给库洛姆准备的毛巾和浴衣——也就是说库洛姆应该还在里头。
但是更衣间深处被落地磨砂玻璃分隔开来的浴室却紧闭着未透出一丝缝隙,里头安静得就连换气扇转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糟了,这肯定是……
一平没多想走过去拉开玻璃门——
视野瞬间被完全蒙蔽。所谓的烟雾弥漫都不足已形容眼前的状况,因为根本连雾气正在飘散的情景都看不见,只有湿热的空气把自己重重包围,整个人仿佛已经被吞噬到灰蒙的世界里,连呼吸也变得困难,呛进喉咙的仿佛是有毒的浓烟,喉咙像被滚烫的热水倒灌那般灼烧起来。
她条件反射地挥动手臂试图驱赶烟雾,同时剧烈咳嗽起来,难受的咽喉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她本以为是自己咳破了喉咙,然而下一秒,连鼻腔都同样充斥起刺激的血腥味,作为杀手的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是外界空间传来的血腥。
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心脏就像被什么勒紧一样,胸口剧痛起来。
不安爆发式的上涌,冲开了脑内的所有思考,失去指令的她只管伫立原地,等候结果宣判。
玻璃门被拉开的只容纳一个人出入的位置,就像一个能净化一切的空洞,不断吸走雾气,视野逐渐清晰的浴室内充斥的血腥味却没有被带走半分,反而随着雾气的消散而不断增加浓度。
然后,一平看到了。
并非自己想象中简单的事实。
血。
浴槽里都是血。
皮肤惨白如雪的她就像一副泡在鲜红色药水里的美丽的人体标本那样。
沉默的时间定格两秒,她才明白。
让她像灵魂被抽走一样双手着抱头歇斯底里地放声尖叫,最终全身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恸哭的,是名为恐惧的感觉。
……
……
……
“一平小姐!!”
她无法理解时间过去了多久,恐怕只是几秒。
把她从失去理性的疯狂中扯回来的,是背后玻璃门处传来的草壁哲矢的声音。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便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
超越过她来到浴槽前的云雀恭弥摆出了怎样的表情,一平并不知道。已经乱作一团的她只听见云雀恭弥用一贯沉着冷静的声音喊了一句:
“哲,去开车。”
“…是…是的!”明显慌乱的草壁哲矢急忙离开了现场。
随后,云雀恭弥弯下腰抓起放在浴槽一侧叠好的毛巾展开搭上肩膀,然后一手利索地伸到血水中把库洛姆抱起,另一手则扬开浴巾盖在她身上,一眨眼功夫就把围着浴巾的库洛姆从浴槽中抱起,顾不上啪嗒啪嗒不停落下的血水,转头便匆匆往外面快步走去。
目睹着一切的一平一时半刻仍缓不过来,直到云雀恭弥抱着库洛姆消失在转角处她才有所反应。她连忙站起冲出浴室在走廊追赶上云雀恭弥,但他高大的背影遮挡着,她看不到他怀中的库洛姆到底情况如何。
“在家里等消息。”
云雀恭弥头也没回只丢给她这么一句话。
早已失去了判断能力的一平闻言,脚步便自然停下,眼睁睁地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平整个晚上都在洗刷库洛姆留下的血迹。
从玄关到走廊一路至浴室,被水冲淡的血液并不难处理,只是大长廊延伸到何处,都是飞散一地的淡红色的场景过于叫人触目惊心,那可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凋零的痕迹。
起初一平弯着腰用布一点一点地擦着,四肢动作难以言喻的僵硬,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撑着地板的手都在颤抖,而额头更是不住冒着冷汗。她努力调整着,告诉自己库洛姆绝对没事绝对会健康地回来的。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乱七八糟的心情才慢慢得以平复,思绪也逐渐恢复理性与平静。
最后,一平回到浴室开始清洁。
可能因为是室内,打开换气扇也好血腥味依然弥漫,一平觉得刺鼻得想吐。
尽管进来之前确认了平常心,但作为事件发生地仍难免叫她心神不宁,尤其是把浴槽满缸的血水放掉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最后,她在血水退去的浴槽里看到一把折叠型的小刀,一想到那就是划破库洛姆皮肤的凶器,她就没敢把它捡起来。
把浴槽、地板以及墙壁的瓷片都擦了一遍又一遍,血腥却始终挥之不去,好像非要提醒她这里发生过什么一样。一平想到这必定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便感到沮丧万分。她蹲在地板上,依旧用力地擦着那些早已抹清的血迹。
或许是过于在意,以至于云雀恭弥何时回来也不清楚。
云雀恭弥用手心按在她头部,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侧身蹲在她旁边。
“…云雀先生!?”一平既惊讶又紧张地看着他。
“已经没事了。”声音一贯的淡然,语调里却多了几分安抚的味道。
听闻库洛姆没事的消息,她绷直的身体才有所松懈,像是疲惫不已那样眯紧双眼低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原本以为一切就此结束的她缓缓睁开眼,不愿回想的场景却又再次向她呈现——云雀恭弥身穿的浴衣,胸前是散发着淡淡血腥的湿漉漉一片,袖口和左腋旁都沾上零零星星的暗红色——那都是库洛姆的血迹,刚才她是那么的恐惧,她以为她的好朋友已经死去。
好怕…
好想吐…
她双手抓住苦闷的胸口,难受得眼泪都被生硬地挤出。
云雀恭弥放在她头顶的手顺着后脑滑下,同时把双肩不停抽动的她拉入怀中。
一平原本以为那被血水沾染的胸口应该是冰冷刺骨的,然而贴上去的瞬间才发现,那里有着最能安抚自己此时凌乱不堪的心的温度。
“我…好害怕……”
被他的体温所包围,一平总算能提起直面恐惧的勇气。
“我好怕会失去……”
抓紧他衣服的手指捏得发白。
“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不要离开我……”
云雀恭弥把下颚贴住她的额头,收紧手臂的力度,像是抱住最重要的宝物一样。
“…啊,我就在这里。”
对。
绝对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
他云雀恭弥绝对不会像六道骸那样,把心爱的女人弃之不顾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