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囫囵吞枣地翻着诊所色彩斑斓的婴儿杂志,手指掀过铜版纸的时候眼皮却不自觉地往上抬起,眼珠滚动到右上方,偷偷窥视着男人的侧面。
紧闭的双眼牵连眉头轻皱,右手食指在环抱的手臂上规律地点着,翘起二郎腿看似斯文安静地端坐在等候的长凳上,却无时不刻不散发着嗔怒与不耐烦的气场。
把杂志顶边移高至嘴边,悄悄把视线转移到左边,也是一个男人的侧面。
但这位男士不同于右边的那位,双手按住分开将近九十度的两腿如同马上就要扑出的猛兽,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瞪圆的双眼在半径两米范围来回扫视似乎在警告附近的人不要靠近。
坐在中间的一平还是第一次看见平时和蔼谦逊的草壁先生这般拼死装怒装凶狠的模样,目的当然是为了替他的顶头上司驱散所有有可能惹他生气的场面。
但其实一平觉得,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光是两个穿着笔直西装的高大男性夹着一个相比下瘦小许多的女孩坐在长凳上的场景,路过的人也会意识到什么而不敢随意靠近了吧。
其实她也在担心到底会不会出什么茬子,毕竟要云雀先生呆在人多的地方安静下来,根本就是比登天还要困难的事。
虽然最初也是他主张要来这里的,大概是讨厌把她带去熟人多的地方,他第一时间就拒绝了让她到彭格列专属医疗部门接受检查,而让草壁打探到这家主治医生姓木村的日本人开设的私人妇产科诊所——在西西里岛据说有一定名气,就是距离云守府稍微有点远,必须自驾车前往。
一平本人是没有意见。然而问题是云雀恭弥说要陪她一起去就诊,无论她怎样急忙挥手说随便派一个人陪她去就可以,他还是坚持由草壁接送他们一同前往。
于是,就出现了当前的情景。
尽管周边因为草壁的努力几乎成了无人状态,但无法驱逐的候诊者交头接耳的喃喃之声还是令云雀恭弥烦躁不已。
一平扭过头观察着他的表情时难免有点心慌,当她正要问他感觉如何的时候,诊疗室的门刚好打开。
“一平小姐在吗?”探出头来的护士喊道。
“是、是——!”一平连忙应答。
“妈妈是……一平…小姐对吧?”
穿着洁净大白褂的中年女性皱着眉照着病历问了一句,然后低着下巴让黑框老花镜在鼻梁滑下一点,转头抬起眼皮望向一平。
“是、是的。”坐在凳子上的一平难免有点紧张。
“唔…然后,爸爸是……云雀…恭弥先生。”
她再粗略地瞥过病历一眼询问着,确认性地抬头望向一平背后站着的两位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服的男性后,不知为何眉头深深地蹙了一下,不解地问,“云雀恭弥先生是哪一位?”
木村医生很是意外,因为当她看着梳起飞机头,外表友善的男性上前半步彬彬有礼地一下鞠躬的时候,她想作为爸爸的他应该是相当有教养的人——这样内心轻轻赞叹的那刻,他却说出否定的说话。
“你好,医生,鄙人是草壁哲矢。这边的是云雀恭弥先生。有什么要事交待的话,请吩咐给作为助手的我即可,我会负责处理的。”
……诶?
木村医生内心的轻微震感没有浮现出来。
再次望向被介绍的名为云雀恭弥的男人,在名字被提及之时居然一声不吭,别说打招呼甚至连简单一下点头也免却,摆着冷若冰霜的脸一直矗在原地。
木村医生没有回答,扶了扶眼镜的同时转头又开始仔细地翻阅病历。
稍加认真,她有点诧异地看到年龄一栏,内心又是一下咯噔,虽然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口头却禁不住朝与自己平衡而坐的一平确认。
“一平小姐是十八岁…云雀先生二十八岁,未婚……对吧?”
“是…是的。”
“……”
“……那个,木村医生,有什么问题吗?”一平问。
“……没有。那,我们还是快点开始检查吧?…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木村,是一平小姐未来八个月的主治医生,请多多指教。”
在各种仪器检查和口头咨询等通通结束,正当三人要一同离开时,木村医生却唯独叫住了一平说还有些事,先让两位男性去排队领取照片和怀孕手册等等。
她让一平放松坐下,带着一脸轻松的模样如同要跟知心朋友交谈一样望着一平,缓缓地开口问道:
“或许你会觉得我不该这样问,可是我真的想要确认一下。”
“是…?”一平疑惑。
“把孩子生下来真的没问题吗?…不、请不要误会我不是说孩子有什么问题。换一句话说……那个男人真的没有问题吗?”木村医生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前额。
“……诶?云雀…先生吗?”
“嗯…你才十八岁对吧?啊啊我还是照直说吧……你跟他不仅还没结婚,而且有着相当大的年龄差。再者他性格……那样子,冷酷、不爱说话……那样的人你觉得他真的能成为一名好爸爸,或者是你的好丈夫?”
一平先是一阵错愕,她惊讶于原来云雀先生的给人的第一印象还是一贯的严厉可怕,也难怪彭格列的众人都对他敬而远之的模样。而他的温柔,似乎在这个世界上除她之外就无人知晓了——想到这点她就禁不住油然而生一阵笑意。
“谢谢你的关心,木村医生。一平没问题的。”
没问题的。
从在确定怀孕的那天起就没有问题,甚至说从她确定跟在他背后走的几年前的那刻起就没有问题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重视她,谁也不知道她被抱着的那颗心里荡漾的幸福感和满足感。
这个世界上没有再比云雀恭弥更要爱护她的人了,她要为他生下他的孩子,他们爱情的证明。
“我知道的,云雀先生其实很珍惜我,也很珍惜我们的宝宝的。”
闪闪发亮的,璀璨夺目的笑容,会感染他人,把幸福感传递给他人的。
木村看着一平由衷发出的笑意,与平时恩恩爱爱请求她协助生下爱情结晶的夫妻们毫无二致,那是绝对信任和深爱对方才有的笑容,比任何东西还要珍重的笑容。
能这样笑着的话,大概就轮不到她担心了吧?
“是吗?这样就没问题了。”木村报以一个确定的微笑。
*****
云雀恭弥把阅读完毕的母婴手册合上时,视线刚好停留在手指按着封面的某个位置,在印刷的黑色横线上娟秀的字体。
云雀恭弥——靠上的、父亲那一栏填上的名字。
一平——紧贴在下方的、母亲一栏上的名字。
云雀恭弥的眼睛轻轻一眯,嘴角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挂起一抹浅得几乎不可捉摸的微笑。
云雀恭弥记得她拿到这本小册子的时候兴奋的表情,拿起圆珠笔就要写上名字的时候,却突然犹豫起来小心翼翼地告诉他,“云雀先生,我要写你的名字咯。”
“嗯。”不然还要写谁的名字?
话刚落音便看到她一笔一划地在封面上努力,他希望她别认真过头手抖了把名字写得唧唧歪歪就好。
丢下笔的时候她的嘴角上翘得更加厉害,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捉起小册子举在他面前,伴随一句“云雀先生你看!!”
——这么一个封面,值得花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去研讨吗?
障子外的走廊上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云雀恭弥抬头之际,捧着一叠十多本书籍的草壁刚好转到他面前,把书放下的同时蹲坐下来,把书整齐不误地推到云雀恭弥面前,毕恭毕敬地说。
“恭先生,这都是我大概阅读过的,个人认为比较有用的怀孕知识用书。”
“啊,辛苦了。”云雀恭弥抽起第一本随手翻着。
“差不多十点了,一平小姐已经睡了吗?”
“嗯。最近都这样。”
嗜睡——怀孕早期的特征之一。
这是云雀恭弥在木村诊所取得的孕妇保健手册里学回来的。
他仔细阅读过后的确观察到最近一平整天都有点昏昏沉沉,动不动就哈欠连连的样子,按她本人的说法是好像怎么睡也睡不饱的感觉。
于是他都要求一平每晚九点半前必须入睡。
但是那本薄薄的保健手册自然满足不到他的需求,于是谨慎的云雀恭弥吩咐了草壁去多找几本有用的工具书,以免出现情况时不好应付。
“那个,恭先生,彭格列那边有联络……”草壁转过话题。
“任务的话,帮我推掉。”
“但是……”
“顺带告诉泽田纲吉,未来至少八个月别找我麻烦,否则咬杀。”
云雀恭弥已经决定在一平怀孕期间绝对不会离开她身边超过一刻钟的时间,也不允许她随便离开家门半步,如复诊等非要外出不可的情况下,必须由他本人陪同。
所以至少在有八个月的时间他不会到彭格列办公大楼上班,更不会出差。
至于孩子出生后,也要视情况再确定复工的时间。
由于他态度强硬,听闻后一平也没多说什么嘟起小嘴答应。作为毫无经验的新任父亲,有一点点保护过度也不为过吧?
然而草壁听到云雀恭弥的回答后却面有难色,把头放得更低补充道。
“不、恭先生。因为是凡泰迪勒家族的事所以必须由你……”
“凡泰迪勒?”
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草壁察觉到云雀恭弥有点动摇,随意翻页的手指也停顿了一下,似乎霎时间在思考些什么,他还没琢磨出来之际,耳边又响起了书本翻页的声音。
“随便找笹川或者山本不就可以了吗?反正已经是个半死不活的弱小家族了。”恢复了原本的神情的云雀恭弥淡淡地回答。
“但是、恭先……”
“哲,你没听到我的回答吗?”蓦地打断草壁的请求,如冷箭一样刺入的语气。
“啊…是、是……我明白了。”
草壁被云雀恭弥瞪他的那一个眼神镇服得无话可说,因一下子的受惊而支支吾吾才回答下来。
云雀恭弥虽然对外态度极其强硬,但跟他商讨要事时却很少这样。
他理解云雀恭弥很重视当前怀孕中的一平小姐的心情,但工作也很重要也是刻不容缓的,这样真的好吗?
他难免这样想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