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的凌晨。
二十八岁的生日已经结束了两小时,也许是今晚与亲友们在庆生派对上玩得太疯,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的三浦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眠,眼睛碌碌呆望着狭小的单身公寓天花板的四角也是无聊,干脆一个咕隆翻身起来,披上外套便往外面迷漫的夜色中走去。
笼罩在深夜之中的城市褪去了喧闹,灯火息微,昏暗的街道鲜闻人声也鲜见人影,路灯射着泛黄的光线,微弱得寂寞,不知为谁而照。
一步、一步、一步……
走过流水潺潺的河岸边,走过树梢被微风吹响的公园,走过关门闭户漆黑一片的的住宅街……早已不知身在何处,周边尽是不熟悉的街道与风景。但三浦春毫不在意是否会迷路,也不清楚是哪来的勇气,竟然不惧怕黑暗中会突然窜出什么危险状况。她完全放空了脑袋,只管慢悠悠地踱着步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
直到略感倦意,三浦春才停下来,随意坐在了路边的花圃用石头砌成的围栏上。
春夏交界的夜风渗着寒意徐徐吹来,呆坐片刻的三浦春感到些许凉意,缩了缩脖子的她将外套的拉链拉上,双手插入口袋之中——右手忽然摸到了什么差点被她遗忘的东西。
从右边口袋掏出来的,是一盒香烟,与一个刻有骷髅模样的金属打火机。
一看便知这并非三浦春的趣味,这是狱寺隼人从前忘在她家里的东西。方才出门前,三浦春刚好瞄到了茶几上的它们,便顺手捎进了口袋。
从烟盒中抽出一根夹在了唇间,左手手指合拢成一个弧形以遮挡右手按下打火机时冒出的小小火苗,对准了香烟的端部将烟草点燃。
至此的动作一气呵成,俨然是一副娴熟的吸烟者的姿态。可惜下一秒突发的猛烈咳嗽,让她露出了破绽。
“咳…!咳咳…!”果然还是很呛。
这不是三浦春第一次抽烟了。成年人嘛,为消解生活与工作的压力,抽烟喝酒谁没试过?八年下来,她的酒力是愈发长进了,抽烟却是无论如何都学不来。
当第一口烟才刚侵入喉咙,身体便立马抵触掀起一阵剧烈咳嗽,不愿服输的她清了清喉咙再吸一口,又是被呛得几声干咳,不行,再来……如此反复几次后,感觉整条呼吸道乃至肺部都像被灼烧一般难受,眼角都被呛出了些许湿润,她才悻悻地选择放弃。
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了无数遍,但哪怕一次也从未成功过。三浦春依然是不懂吸烟,也不喜欢吸烟的非吸烟者。至于那套纯熟的点烟动作,不过是对从前狱寺隼人抽烟的姿态过于印象深刻,模仿起来自然得心应手罢了。
“可恶!为什么那么呛!”
朝夹在指间的香烟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后,三浦春将其搁在身旁的花圃围栏上,任它默默自燃。望着灰蓝色的烟缕缕上升,二手烟的味道开始飘荡在空气中。三浦春并不讨厌这个味道,准确来说,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但习惯也不代表喜欢,只是,熟悉得有点叫人怀念而已。
三浦春抬起头朝半空叹了口气。
今晚是满月。
本该是一片漆黑的天空在满月的映衬下显出深沉的墨蓝色,稀薄的云层是灰色的,皎洁的月光从云间倾泻而下,撒满了大地。被照亮的所有风景都犹如铺上了一层透明的霜,干净而通透。身在其中的三浦春亦然。
她顿时产生了一种夜不归家到处胡作非为的坏孩子被捉住了的错觉。
当然,二十八岁的她早已不是孩子了。她可以对自己负责,抽烟喝酒也好彻夜不归也罢都可以由自己掌控,她甚至可以让一段感情开始,也可以让它在持续七年之久后结束。
三浦春依旧清楚记得那是她二十岁生日的晚上,繁华街的某所卡拉OK大型包厢内一群亲朋好友替她庆贺。正式宣告成年的这天自然少不了酒精,三浦春在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完整地喝上一杯酒,说实话和想象一样,谈不上好喝但也不至于苦涩得喝不下。沉浸在被炒热的派对氛围中不知不觉便多喝了两杯,脸颊微微发烫脑袋也开始晃的她觉得室内有点局促了,便借上洗手间为名,顺便走到外面透透气。
或许是酒精钝化了运动神经,刚踏出店面,双腿蓦地一软身体便往前右方倾下去。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右腕便被扯了一把恢复了身体的平衡,侧头一看,意外地看到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意日混血的帅气的脸。
由于室内全面禁烟,烟瘾发作的狱寺隼人只好偷溜出来抽上几口,没想到居然偶遇今天的主角三浦春。
二人就靠着店面一旁的墙壁开始无厘头地聊了起来。
刚认识那会儿,他们俩为了共同的崇拜对象泽田纲吉,时不时就要吵个脸红耳赤,常常被旁人嘲笑成欢喜冤家。随着年龄渐长,思想也日趋成熟的他们个性与脾气开始收敛不再像小孩子般,吵架的次数也便日渐减少。现在已经可以像世间普遍的好朋友那样静静地聊上好一会儿。当然,偶尔还是少不了贫嘴互损,有时还是会吵个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都说越吵架感情越好,他们似乎也没能逃过这句俗话。情愫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滋长,并日益壮大。
三浦春记不清当时具体聊了些什么,让话题最终发展到那里去,她只记得当时狱寺隼人微微侧着脸用余光瞄着她,充满磁性的声音里带着点羞怯的味道。
——呐,春,我们要不要交往看看?
她当时吓得可谓如雷轰顶,瞪圆的双眼盯着他半天哼不出一声。
明明没有浪漫的环境没有浪漫的氛围也没有浪漫的礼物,与她心中理想的告白场景相差甚远。然而,兴许是酒精作祟推了她一把,她竟然点头答应。
当然她并没有把责任全部归结到酒精上,因为她当时确实在他写满认真的深邃的碧瞳里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然后,三浦春和狱寺隼人便在熙熙攘攘人潮汹涌的街头上不顾一切的拥吻起来。
这个初吻并不甜蜜,三浦春在狱寺隼人的舌头上尝到了苦涩,那是他抽烟过后残留在口腔内的浓烈刺鼻的烟味。她觉得难闻死了,感觉全身快要被二手烟的恶臭所同化,却又不舍得松开绕在他背后的手上的力度。她沉醉在他炽热的吻中无法自拔。
谁也不知,这恰好预言了三浦春接下来七年将要面对的处境。
小时候开始,三浦春便幻想过许多恋爱中的甜蜜。
她的理想,是她爱的人也深爱着她,在她需要他的时候能陪伴在侧,展开温暖的臂膀为她遮风挡雨在所不惜。
可惜,狱寺隼人达不到她追求的理想。
最初的两年,三浦春与狱寺隼人的确度过了与世间所谓情侣一般无二的时光。约会、牵手、接吻……日积月累的相处里有笑有泪,有甜蜜也有争吵。
然而大学毕业后正式投身社会,交往模式一下子发生了突变。
三浦春是一家普通的商业公司的白领,朝九晚五双休齐全一切尚好。而狱寺隼人所在的组织颇为特殊不可明言,作为侍奉在最上级领导左右的干部级人物,组织内的事事无大小都必须经他手处理。办公室事务固然堆积如山,海外出差也十分频繁,他的行程表总是被各项任务塞得密密麻麻,每天能确保一定的睡眠时间已经不错,挤出完整的空暇时间可谓难中之难。
对此,三浦春刚开始是表示理解的。男人嘛,事业为重无可厚非。所以为了不给忙碌的他徒添烦恼,她尽量减少了主动联络,乖乖等待。
可是她不作声,狱寺隼人便仿佛完全把她抛诸脑后了那般,几乎没了踪影。
她给他发的短信至少需要一天乃至一星期后才有可能收到一段极简的回复;她拨给他的电话一直不是忙音就是圈外;不知何时起,就连几星期不见一面,也成了家常便饭。
最离谱的一次,是他临时出差海外,一去便是足足半年。
三浦春花了好大力气才联系上他,要不是她的锲而不舍,她甚至连他离开了日本的事实也不知晓。
那是三浦春第一次爆发,她想他都想得快疯了,在国际长途电话的那头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闹要和他分手。狱寺隼人用着因疲倦而变得沙哑的嗓音拼死哄了她一整夜后,她才败下阵来选择了原谅。
但是,自此以后,三浦春便不再如从前那样默不作声,乖顺地守在一旁了。
本来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的狱寺隼人面对三浦春的诸多抱怨与牢骚,总是控制不住那火爆的脾气。二人的争吵一场比一场严重,冷战一次比一次漫长。
经历过无数次的临时爽约,无数次的约会中途离席,无数次的拒接来电,无数次的短信无视,无数次的彻夜等待未果之后,三浦春的感觉开始麻木了。大概是潜意识里开始明白他的承诺并不会轻易兑现,她开始变得对他不再有所期盼。
她可以一个人购物,可以和朋友同事去好吃的蛋糕店,可以安静地在房间观赏租来的DVD。她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的时间,没有狱寺隼人她同样活得自在精彩。
只是,每当节日来临,亲友们各有节目,她一个人走在张灯结彩的街头。眼看着周围纷纷嚷嚷都是手挽手肩并肩的情侣,或是带着孩子共聚天伦的一家几口,她便羡慕不已。
她这个样子,和独身又有何区别?
那一刻她从未如此渴望过,她深爱的狱寺隼人能马上出现在她眼前,与她一同庆祝欢度,而不是留她一人,形单影只独行在这一片幸福洋溢的世界之中。
其实,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对狱寺隼人有所期盼。因为他是自己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只要她把这个名衔套在他身上一天,她就控制不住想要对他的占有欲,她就没有一天可以走出不快乐的阴影。
七年下来,三浦春与狱寺隼人最多的约会地点,恐怕是她的单身小公寓了。
狱寺隼人几乎每次都是在她已经睡下的夜深人静中敲响她家的门铃。三浦春揉着惺忪的睡眼开门迎接,随后便是一夜难分难解的缠绵悱恻。
在他壮阔坚实的胸膛下,她纤细的双手努力攀着他的后背不愿松开半分,他的体温他的味道都是她翘首期盼已久的东西。她贪婪地向他不停索取,他也尽力地回应过她的诉求,她却仍觉得不足够填补他们之间逐渐拉远的距离。
云朝雨暮过后,狱寺隼人总爱点上一根烟。眉头皱锁的他看上去尤为疲倦,躺在身边的三浦春便不说话只管凝视着他直至坠入梦乡。她时不时会在接下来的梦里再次遇到他。可是梦里的他总是被香烟燃烧产生的云雾缠绕,她的视野从灰白色慢慢被熏黑,无论她如何把双眼擦了又擦,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轮廓。
翌日,三浦春会在狱寺隼人临走前的一个亲吻下醒来,没有过多的柔情,只丢给她一句“好好等我回来蠢女人”便转身离开,叫尚未完全清醒的三浦春朦朦胧胧的,差点以为昨夜亲密的数小时不过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三浦春真的不想幼稚地把工作与自己摆在狱寺隼人的天平上衡量,所以她几年来她一直很努力去试着适应有一个工作狂男朋友的生活。
但是她是三浦春,自小便是个敢爱敢恨,有理想与追求的爱做梦的女孩。她愿意给所爱之人倾注所有的同时,也渴望对方能给与她对等的爱。
她想,狱寺隼人不是不爱她,而是他能给的爱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他们之间有着明显的温度差,她接受不了。
所以,三浦春终于在去年的生日,也就是踏入27岁的那天,选择了结束。
承诺过要陪她过生日的狱寺隼人又一次食言。他当天的工作结束时已将近五月三日晚上十一点,一小时之内赶到三浦春的公寓还是来得及的。然而,马不停蹄地奔赴脚步却被拨通的电话那头的她淡淡的一句话硬生生地拦截住了。
——不用了,小春厌烦了,不想再等了。
仿佛是预计到这一刻总有一天会来临那般,狱寺隼人并没有慌乱也没有挽留,只有茫然若失的一句答允。
——我知道了……抱歉,春……
挂上电话后,三浦春哭得天崩地裂。
七年的爱情长跑以失败告终,她爱惨了他,她最美好的青春都压在他的身上,最终换来的却只有他的满腔歉意,她太不甘心了,可是她却只能这样做,不然她永远都不能再获得快乐,她想要重新振作,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今天,刚好一年过去了,那天骤然撕裂的巨大创口已经愈合。
只是,这道旧伤偶尔还会有点隐隐作痛。每当这个时候,她便会点燃他爱抽的香烟,用熟悉的他的味道,来替自己疗伤。
说真的,她至今仍深爱着狱寺隼人,她好希望狱寺隼人不要忘记她,不要厌恶她。当然,断绝了关系后她便失去了期盼的权利,因此即使他做不到,她再也不会黯然伤心,她是自由的。
一年不见了,每当三浦春回忆起狱寺隼人的脸型容貌,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在她枕边满脸倦容地抽着烟的他,烟雾弥漫,她看不清也摸不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搁在一旁的香烟不知何时已经烧尽,只剩在烟蒂仍冒着微弱细长的灰烟。
口袋中的手机突然传来短信的铃响,三浦春掏出来一看,光亮得刺眼的荧幕上显示了一个熟悉却陌生的名字,滑开阅读——
“春,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顿时,鼻子发酸双眼发烫。
深深吸入一大口冷空气,将上涌至眼眶的滚烫泪水狠狠地咽了回去。
“太迟了,笨蛋。”现在已经是五月四日了啊。
三浦春的嘴角微微上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她想差不多该回家了,再不回去恐怕天都要亮了,她可不想真的通宵达旦,毕竟她是个成熟的淑女,而不是哭哭闹闹的孩子了。
— END……?—
后记:
迟到的生贺!不过5月结束前能出来真的太好了!!总之小春生日快乐!!
neta来源チャットモンチー的「染まるよ」。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听听这首歌,就是那句“比起我更喜欢烟”让我忍不住要写写写!!顺便强调一下这个不是悲的,是成年人的恋爱!!
这个作为一个小短篇是独立的,不过今年的9月9月也就是狱寺的生贺我打算继续用这个题材续写下去,喜欢狱春的敬请期待!!
就酱啦!!
蜜豆 20/5/18 in ITABA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