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醒来的时候,外面仍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经过昨晚彻夜的尽情倾洒,囤积的雨水已经所剩无几,乌云变得稀薄,天空多了一份要逐渐迈向放晴的鲜亮的色彩。一平在被窝里听见雨滴敲在屋檐上发出的叮叮咚咚,觉得内心有种平静的自然。或许是因为超过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身体终于得到了充分休息,就连那乱七八糟的情绪也变得有点坦然。
从恋恋不舍的被窝坐起来时,眉心发出一阵刺痛,她用手指揉了揉再睁开双眼,又发现眼睛干涩得不得不眯成一根细线——她怀疑起这似乎是大哭过后的症状。
但是,她完全记不起什么时候哭过。
她的记忆中断在被暴雨所包围的车厢内。
估计是睡着了吧,甚至连自己是如何从车里回到睡房躺下,都一概不知。从没有记忆这点来判断,大概是云雀恭弥或者草壁哲矢把熟睡的她抱回房间了吧。
她想她大概真的是累透了。
起床后查看了一下手机,有一条来自草壁哲矢的录音留言,说是云雀恭弥和他突然有紧急任务被泽田纲吉召唤过去,两三天内无法回来,让她别挂心云云。
以前也偶尔会有这样突然而至的工作,一平早已习惯。可是转念一想,才意识到现在云守府里就只剩下她和库洛姆二人了。
一平感到些许窘迫。
自从库洛姆住进云守府后,一件又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接连发生,一平深深感到与她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远,正如昨晚她对云雀恭弥所说的,她已经有点不知道库洛姆在想什么了,她再也无法待她如初。
不过,尽量躲开单独相处的机会就好了。
梳洗过后,一平巡视了一趟云守府。
她必须掌握库洛姆的位置以及观察她在做什么。虽说最近她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但想到当初她刚来云守府的那天也是毫无预感下做出了自残的行为。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必须回避。
一平很快就找到了库洛姆。
最后逛到大长廊,视线穿过两边的障子都拉开的通达的起居室,她看到库洛姆就坐在与大走廊平行延伸的另一头的外走廊上。虽然看不到正面,但她抬着头,视线指向依然下着小雨的朦胧的天空,若有所思的模样。
确认到她的相安无事,一平便转头打算回房看书。
然而,注意到一平在背后的库洛姆忽然朝她打起招呼,甚至站起来挥了挥手招唤她过去。
一平突然觉得有点头皮发麻,但又无法无视过去,只好深呼吸一口气故作镇静地走了过去。
穿过起居室,脚步才刚踏出外走廊,上前迎来的库洛姆已经迫不及待地握住她的手。
“总觉得。我们好久没有机会好好说话了呢。”
库洛姆露出了喜出望外的神色,微笑着示意一平坐下。可是一平却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她正要借得忙着复习考试内容为由开口拒绝,库洛姆却又抢先夺走了发言权。
“我有很多话想单独跟你说。”
库洛姆的话中话让一平蹙了蹙眉,“…单独说?”
“嗯,”库洛姆轻轻点头,“例如……恭弥先生的事。”
恭弥先生。
这是库洛姆第一次在她面前亲口称呼他作恭弥先生。
一平还以为库洛姆只会背着她偷偷对他使用这个称呼,没想当着她的面,她依然理所当然般的,根本毫不在乎她会怎样看待。
甚至,还主动向她谈及云雀恭弥。
一平无法预料库洛姆想要对她说什么,一下子陷入了想听与不想听的矛盾之中。她好奇库洛姆将要说的话,同时又害怕那是她并不想知道的内容。
可是,由不得她去选择。
光是云雀恭弥这个话题被提及,一平便不自觉地被牵着鼻子走,顺势坐在了库洛姆的旁边。
忐忑不安地等着库洛姆开口的一平如履薄冰,不由自主地猫了背。
她绝对想不到,停顿片刻过后库洛姆的第一句话,会是如此彻底出乎意料的直白,从她嘴里吐出的无形的几个字符化作了重达千吨的大锤,狠狠地敲在她身上,带来犹如粉碎了一样的震撼。
“一平,我…喜欢云雀恭弥。”
难怪一平会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毕竟是过于不符合情理的话,要求她瞬间理解并接纳根本是天方夜谭。她目不转睛地盯紧库洛姆平静祥和的侧脸,期待着下一秒她会转过头来朝她吐吐顽皮的小舌头说开玩笑的。
可是,她并没有。
静默地等候数秒仍不见她要补充什么,一平才开始尝试着去接受。然而,事实与理想的天渊之别实在叫她难以承受,最后,只有所剩无几的思考力在混乱的脑海拼死找寻每一个可以派上用场的字眼,勉强拼凑出一句蹩脚的反驳。
“不、不对…!因为…!因为库洛姆不是对骸先生……?!”声音在颤抖。
“喜欢喔。”
不假思索。没有丝毫动摇之色。
“我很爱很爱骸大人。就算他现在不在,我仍然深爱着他,我的心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正因为如此,我也爱云雀恭弥。”
“……?”
“因为…他们是那么的相似。”嘴角挂起一轮鬼魅的浅笑。
“……”
“恭弥先生很温柔,和骸大人一模一样,都是那么温柔地接纳我。只有在他身边,我才感到安心。我想要…更靠近他……呢,一平,你明白吗?”
微微侧过低着的头的库洛姆抬起眼皮,圆大的双眸定格在一平身上,似乎是在征求她的认同。然而那没有起伏的语调却又表明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表态,她心意已决,此时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一平固然不明白。
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由于自己过于混乱而理解不能,抑或是库洛姆所说的根本就是谬论。她并不认为六道骸与云雀恭弥之间存在着什么因果关系,使得库洛姆用上“正因为如此”来诠释自己“喜欢”云雀恭弥的理由。
个中的复杂姑且先不去探究,从结论来说,库洛姆确实向她宣告了自己爱上云雀恭弥的事实。
记忆蓦地追索,这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一幕一幕快速闪现脑海。
本该是支离破碎看似并无关连的事,忽然被重合拼凑出一个预谋去把所有不合理说通。
最初她亲口说想去“云守府”,而不是“一平那里”,打从一开始她便冲着云雀恭弥而来。
仅在来到云守府的第一天起自杀之心,原来是要阔别昨日的自己。
沾染在云雀恭弥的西服上的熟悉的味道,此时才惊觉来源于她独特的香味。
某个散步归来的夜晚朝她的揶揄一笑,是因为她对翌日能与云雀恭弥出差一事感到略胜一筹。
在新加坡的酒店,她故意接通她拨来的电话,并在挂断后删除通话记录让他无从知晓。
一改亲昵的称呼,并在趁她不在时背着她夺走原本仅属于她一个人的他的薄唇。
……
……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在算计着。
因为她说她爱他,她蓄谋想要把他从她身边夺走。
但是…不是的。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库洛姆绝对不可能爱上别人的,她的心由始至终只住着那个人,即使他现在不在,他仍未离开过她的心半步。
六道骸……
“不对!!”一平大喊着倏然站起,终于无法保持冷静去面对变得彻底不可理喻的库洛姆,“库洛姆,这样好奇怪…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
仿佛受到她变得激动的情绪的影响,库洛姆原本柔和的表情突然变得凌厉。漆黑得犹如深渊的双眸狠狠地瞪紧一平,被吸入其中的她的身影仿佛就要被撕裂在黑暗之中那般。
被震慑过去一平不禁往后退去两步。
“因为…!因为…因为库洛姆…对骸先……呃?!”
一平突然中断掉未完的话语,她惊愕自己此时的话里充满了破绽——不过是在重复刚才自己说过话。
库洛姆喜欢的应该是六道骸,这是她脑海里唯一的反驳。
可是,她明明知道自己再怎样强调也罢,这对执意的库洛姆是起不到一丝半点作用的,别说劝诫、解释,就连半点动摇的力量也发挥不到。尽管如此却还是禁不住脱口而出,这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害怕,连言语也无法控制,是由于内心的万分恐惧在作祟。
“你在害怕吗,一平?”
仿佛看穿了她那般,库洛姆突然用一种冰冷而带着嘲笑意味的语调说着,并站了起来。整个过程她的犀利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一平半秒,犹如刀锋一般尖锐的视线让一平更是不寒而栗,不自觉又往后退去两步,一脚踏进了起居室内。
“你是在害怕我?”库洛姆左脚上前一步。
“我…”一平左脚后退一步。
“抑或是……害怕恭弥先生?”右脚再上前一步。
“……”右脚再后退一步。
她咄咄逼人的气势令一平感到走投无路,双手捂住胸口掩着被恐惧侵蚀出空洞的心脏,颤抖着。
望着库洛姆。
“你是个障碍。”
“…!?”
“要是你不在,我和恭弥先生就可以……”
“库洛…”
“你好碍眼!!一平!!!”
近乎咆哮的,她的怒火。
明明是如此单薄瘦小的身体,本该是纤细的可爱的声线,为什么,能如此用力,仿佛是完全发自内心的真的对她恨之入骨一样。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对…不起……”
一平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道歉,只是潜意识里浮现的唯有这么一句,再也没有别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失去血色的薄唇低声喃喃念着,无力颤抖的双腿则一步一步缓缓退去。
“对不起——!!!”
最终,让恐惧爆发出一句声嘶力竭。
一平转过身便忘我地冲出起居室,一路往走廊深处不顾一切地奔去。
她选择了背对她。
库洛姆疯了。
她最好的朋友疯了。
可是,她救不了她,她甚至害怕起她,她要舍弃掉她。
她对自己的无能与胆小感到绝望。
一平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开始云雀恭弥就神情凝重地告诫自己,说她不稳定;而又是为什么,昨晚云雀恭弥面对自己的提问时清楚地回答道,她还不能离开。
她心里的病,根本从来未治愈过,甚至愈发严重。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她无法留在只有她们二人单独相处的云守府。
否则,她怕她最终也会承受不住。
ー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