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岁月的齿轮无休止地转动的时候,春秋在无声中掠过,日月经天,一颗心在这永未间断的时光中慢慢凋零,如同枯叶般寂寞无奈。
总会在飘渺间望见故人,依稀间闻得淡淡余香。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许多年过去了,他仍如烟雾萦绕于身。我的伯符,思念让我只能在暗夜中默默淌泪。
翠袖殷勤,琴弦错落,玉手琵琶。
我与妹妹每天只懂在深闺院子中虚度光阴,妹妹善摇琴,我则拨弄心爱的琵琶。零星地拨下几个音符,此时妹妹总爱笑说姐姐你总不愿意奏下完整一曲,难道要将这技艺埋没于世了?
埋没?也许。我的琵琶,只愿为一人成曲。倘若随大流般送进乐坛,博得世人赞许,也不过一时之名,早晚会埋没于尘世之中。
只有专意为一人而奏,方能奏出绝美之响。
可惜,我并不认为世间尚有一人能让我一去拨尽。
皖县易主。
尽管庐江一带烽烟四起,但皖县却依旧平静。我在深闺院内,只闻道人们赞许新主孙策的仁德。
孙策,这陌生的名字,敲进了我的心中,宛如相识至深般清晰。
望月之夜,我在花园独坐,手抱琵琶,在幽幽花香中静赏明月。
纤手上下拨动,琵琶发出低沉的声调,越过皎洁的月光,婉转下沉。手停而弦余震,我抬头望月,思绪不断,一声叹息。
月下的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我的眼帘。我惊抱琵琶,从石凳站起,只见院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与妹妹自幼在深闺长大,不善解人间世情。然而此时,我恍然悟出什么叫相逢恨晚。
眼前的男子身材健硕,微风凛然,让我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走,只得既惊既喜,又乐又羞,不知所措地伫立在那里。
无法成言,无声胜有声。
与他的眼神交接之际,如同金风玉露的相逢,胜却了人间无数。他的眼中尽是如水的柔情,寂寂、脉脉、情情。暗里眼眸深属意。
良久,那男子问道,小姐何不一曲而尽?可否为我走成一调?
我惊觉那男子像是将我的心思看破。他话中之意,便是想与我琴瑟和谐,我暗暗许诺。见他高大彪炳,我便戏言道,若公子能比过小女的舞扇,为公子拨尽一曲又何妨?
双棍与舞扇在如白玉盘般的月光下划出完美无瑕的弧线。院中宁静的气息被打破至体无完肤。好个比武,却像舞出鸳鸯剑般的和谐。他总谦让我,每当他的双棍快要触及我的身体,总会急速掠过,改道而行。我深知,我早该为他拨弄琵琶,而且是一辈子的琵琶。
一曲而尽,如拨春风,行云流水,穿越仙境。我被自己那明快的手艺所感动,他抚掌称好。
我宛然一笑,得我心者,非他莫属。
当他从怀中掏出匕首交到我手上时,他爽朗地说道,我一介武夫不懂礼节,只当这贴身匕首为文定,望小姐收下。
银色如雪的匕首在我手心闪闪发亮,他的心意可昭日月。我轻轻拨开匕首,只见刀刃上刻着两个醒目的字:孙策。
我心中一惊。这人便是皖县的新主孙策?孙家的长子,那个人称“小霸王”的孙策?我抬头,他眼神深邃,看我温柔如故。
我本以为那些霸主们只懂将江南弄得鸡犬不宁,却从来没想过动情二字。
他抚过我的脸,灿然一笑。
数日后,乔府客堂沸沸扬扬。只见下人络绎不绝地捧着红色的礼盒出入,一脸喜气洋洋。
妹妹从门口喘着气跑进来,唤道,姐姐、姐姐,孙、孙伯符将军来下聘礼!
说罢,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阔步而入,我紧紧地揣着怀中的匕首,脸上泛起阵阵红晕。
我进了孙家的大门,成为了他的妻子。婚宴延开数日,孙家在江南一带的领地都欢欣四起。
红烛烁光,将新房浸在一片温情之中。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他脸颊通红,抱我在怀中说道,终于,你来到我的身边。大乔,我武人出身,不解温柔,只怕你不幸福。
不解温柔?若真如此,我又何尝会被他深邃的双眼所吸引?
我凝视他回答,得伴伯符左右,我愿足矣,大乔已经是天下间最幸福的女子。
他亲吻我的前额。
此刻,他是完全只属于我的伯符。
次日清晨,战报传入新房。伯符二话没说,穿上战袍离开了房间,我从后面唤住他,却不见他回头顾我。
我茫然,才明白,孙伯符,是我夫君,然而也是江南百姓的主公。
江南自是离愁苦。伴人无寐,应是孤月。
新婚一别,竟整月未能见上一面。我只懂躲于新房院外,赏花空坐,如同在皖县深闺时的日子,孤寂而冷清。
我拿出嫁妆中的琵琶,抱在怀中。本以为嫁与伯符,琵琶便成情与调,奈何此刻纤指弄素弦,竟不成曲调,眼泪早已潸然落下。
日复一日,寂寞朝朝暮暮。冷落闲门,烟雨正愁人。无意绪,愁聚眉峰处。
再与伯符相见之时,我未道出半句怨言。他是属于整个江南的,我毫无理由,亦毫无资格与孙家山河去争夺。嫁给这乱世中的英雄,我早应了解到当中的寂寞,哪敢言恨?
伯符在家之时,我笑逐颜开,专意侍奉他,为他拨弄琵琶,替他解愁;他不在时,我便专意侍奉姑母,料理家事,让伯符在外能专心于战事。
最完美的幸福,来自对心爱的人的默默付出,不在乎拥有。即便是朝如青丝暮成雪,也心甘情愿。
中秋之夜,伯符与我团聚与那空荡冷清的院子中。尽管庭院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在深秋中略显苍凉。满树幽香,却也满地横斜。
我为伯符献上一曲琵琶,让我不禁回忆在皖县初遇那月夜如斯的晚上。悲怆上涌,收拨当心一划之际,素弦断裂,将我的手指划出一道血痕。那一声断裂可撼草木,本优雅沉吟的琵琶声乐,竟化作一声怒吼,顿时风停水止,万籁俱寂。
我被那一声怒吼惊吓住,不觉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将指间渗出的血珠冲淡。那泪溢满眼眶,模糊了伯符的身影。
酒杯落地顿成碎片,蓦地,我被温暖所包围。伏在伯符胸前,我竟止不住眼泪,嘤嘤而泣。内心早已乱作一团,琵琶善解主人意,断弦为悲。
为何你的曲调一次比一次消沉?我泣不成声,只闻得他在我耳边不停重复的声声歉意。我不解。
明天,随我出征,如何?他问。
我按住流血不止手指,默然摇头。我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细雨如沙。
我和伯符策马登山。在山顶一览江南烟雨朦胧之景,不觉触动心灵深处。江南,是属于孙家的土地,是伯符几年来东征西讨的心血。
伯符挽着我的手,略带稚气朗声说道,不管你是否喜欢,这一片山河都是属于大乔你的。我们将来会有很多很多孩子,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下快乐成长。我现在忙这忙那的,就是为了给他们争取一个宁静和平环境和土地,你说对不对?
说罢,他开怀大笑。
如丝的雨点滴到脸上,他不见我早已喜极而泣。江南雨水滋润大地,也滋润了人心。我的内心不停呼喊。
伯符,我的伯符,不管如何,他还是属于我的伯符,深爱我的伯符。
然而,人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两年不到的光景,竟成为我终生唯一能依靠的回忆。
那天伯符出猎,我却在家中肉颤心惊,襁褓中的孩子呱呱而泣。我担忧地向上天祈祷,请让我的伯符平安归来。
只怪我不诚心,上天没有听到我的祷告。
不知从何而来的许贡家客,一箭刺入伯符的左腿,另一箭击中伯符的脸。归来之时,血流满脸,奄奄一息。
我惊恐地看着他,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见他双眼凝视着我,带着愧疚与无奈。
大夫摇头之时,房间内所有人蓦地大哭,泣声此起彼伏,伤痛弥漫房中。唯独我,只敢静静看他,额头渗出阵阵冷汗。我怕我一哭,伯符真的要离我而去。
残酷的事实让人我发接受,内心如绞着般疼痛。他脸上的血,如同我心脏中的血,一点一滴地在流逝。奈何眼前的他,如水隔天遮。
将家业交待清楚后,他轻轻地唤过我的名字。
大乔,过来……
猛然,酸气呛鼻,眼泪几乎要缺堤。我捂着双耳,摇着头,茫然后退。我不相信,不相信……
大乔,不要伤心。
尽管双耳杯掩得严密,但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字一词,却只只刻进心坎,带来凿开般的剧痛。泪水滑下的瞬间,我发狂般的奔到他的身边。
伯符、伯符!我撕心裂肺地叫着。
他躺在床上,身上剩余的力量只能足够让他把手伸向我的脸庞,我埋头他胸前放声大哭。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两年,竟要面对这样的生离死别,命运到底打算如何摧残我?
我与你不幸中道分离。你要尊敬姑母,照顾好我们的孩儿……他剧烈地干咳了两声。
我抬头望他,他也泪眼望我。他的手不停地在我脸上擦拭泪痕。他的脸模糊不停,但那血迹斑斑却清晰印在我的心上,疼得无言。
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数秒,他渗着血水的嘴角缓缓动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大乔。然后,扶着我的脸的手好像瞬间冰冷下来,划过脸庞敲在床边上,宣告生命的完结。
瞌然长逝,从此与我阴阳相隔。
我疯了般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摇着他的身体。我从未想过,他那么健硕的身体,竟在此刻慢慢消逝。
眼前从模糊开始变成灰暗,最后一片漆黑。
萋萋多少江南恨,翻忆翠罗裙。几度春风,几度飞花。
伯符离我而去,早已不知过去多少个春秋了。院中的梧桐树在三更雨中苦立,一叶、一声,在一夜苔生的空阶上,点滴到天明。
回首过去,只剩一抹斜阳,数点寒鸦。素弦声断,琵琶封尘多年,不正当年风韵。大乔的一曲,只为伯符拨尽!
伯符,我的伯符啊,你可知,飞花如我忆,轻似梦,丝雨似我心,细如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