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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历史] 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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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历史] 子衿



  东汉末年,许都,富丽堂皇。
  我身穿青衣,素雅而不淡,头戴发簪,衣附子佩。裙摆在脚边舞动,徐徐步入中庭。眼前的宫殿金碧辉煌,与天子宫殿如出一辙,只见房中座上,一个威武的人正站着看我。
  “恭喜将军,得大权,拥万兵。”我微微弯腰,只听见发簪摇动之声,如此清脆。
  座上的人走了下来,向我伸出一手,欣喜地说,“若非青悠,大权何在?”
  手心与手心摩擦的瞬间,我被拥入他的怀内,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伏在他的胸口。他,末世的英雄,曹操,我深信,他一定是我的夫君。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青悠,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将来若有男子对你说这番话,他便是你的夫君。”母亲这样告诫我。她是个天生的占卜师,而我也继承了她的血统。我没有任何技艺,只有这占卜术,能让我立足于这个乱世。
  母亲也曾经这样说,“青悠,你的眼睛充满灵力,将来你一定是位比母亲更出色的占卜师。”我的眼睛是天生的翠绿色,像森林般神秘。有人说这孩子命中有太多难以预测的事情,因此眼睛变得这么深不可测。
  难以预测。当曹将军发下口谕到我家,就注定我命运中的难料。临行之前,母亲含着泪说,“伴君如伴虎,千万要小心,另外,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占卜自己的命运,知道吗?”
  占卜师不能占卜自己的命运,是天规,无法改变。娘,你的话,我全部记住。
  
  眼前的这个男人,给与我荣华与富贵。他深信我,深爱我。我尊敬他,爱戴他。他平步青云,终有一天,娶我为妻。
  “青悠,你真是我的幸运女神。”
  “只要将军喜欢,小女愿意长伴将军身边。”我用深邃的眼凝视他,他的脸散发的全是英雄气魄,我深感骄傲。
  “什么时候我该娶你呢?”他微笑着向我试探。
  “尚未时候。”我回答。
  “这也是你的占卜?”他对我一笑,“你这个女人。”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如此轻柔,好像在抚摸深爱的玩具,只要一句话,我甘愿成为他的布偶。
  


 



  盛夏,清池的荷花怒放,将青阁的柔美尽显。青阁是曹操特意为我建造的,在丞相府的一角。我的青阁有一方池塘,塘心有一个凉亭,可以尽赏四周的青荷,由一条蜿蜒的石桥连通两岸。
  只见一身紫衣的男子正在塘心,面对一朵青荷发呆,他将花瓣扣在左手心,右手仍是握着长刀不放。一阵好奇感上涌,我靠近,发簪的脆鸣惊动了荷花,惊动了鱼儿,也惊动了那个无故闯入青池的男子。
  “敢问先生是否要採下青荷?”
  他抬头,我看见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比任何人要深邃,不知为何,我被他带有神力般的目光吸引住,如痴如醉。
  “那么洁净的青荷,叫人怎么忍心采摘?我只想将这青翠至于手心,静静感受,独自细味罢了。”他细细地抚着花瓣。水面泛起一层波圈,他抽手而立,与我相对。
  我的心确实被这惜荷之人所俘虏了。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我对他露出除了曹丞相外从未对其他男子展现过的笑容。
  “先生乃懂荷之人。敢问先生何许人也?”
  他将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似乎带有半点惊讶之意,大概是我翠绿色的眼睛让他见怪了。与他四目交接的那刻,就如金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他棕色的眼睛却也不逊色,越发深邃,尽管我的灵力有多厉害,也开始对眼前的这个男子迷糊,我读不准他的心,便越发沉迷了。
  “我是孟德麾下的武将,复姓夏侯,名惇,字元让。”
  夏侯惇。曾经在丞相的口中听到的名字,是丞相的堂弟,曹军的一员猛将。丞相很器重他,与众臣商讨战事时,总不忘提及他。
  “小女青悠,见过夏侯将军。”我弯腰对他一敬。
  当我抬头的瞬间,一阵寒意袭来。冰冷的目光刺穿了我的胸膛。
  “你…你就是青悠……?”他的话中透出阵阵惊讶,同时脸上带着些嗔怒。此时他的眼睛不再是深不可测了,我读到了一种怒意,让我难以理解,甚至让我有点心灰。
  侍女突然传话:“丞相大人请青悠小姐到殿上一聚。”
  
  不知如何来到大殿,我感觉像极万箭齐发而受伤,钻心剜骨的剧痛。
  目光,居然也能如此摧残一个人。沿路,我背后受到的冷淡让我心烦意乱。为什么听到我的名字后他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站在曹丞相身边,一语不发。
  “孟德,你最近好像过得很不好。”他的冰冷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丞相疑惑,他又补充了一句,“妖女缠身,焉能安好?”
  刹那间,我和丞相都不明所以,但我立刻又想到他口中的妖女,到底只能是我,但我不能明白他话中之意。
  “听说孟德最近在战事之前总要青悠姑娘占卜,行军打仗岂有如此道理,希望孟德速将此女遣送回家,远离方好,鬼神之事不可相信。”他的态度坚决,似乎是决心将我赶走。
  我怔怔地望着他,再也没有看到刚才站在青池边的那个人。我完全读不懂他为什么可以对我温柔,也可以这样对我残忍。
  心在滴血,从眼角深处的悲伤,成泪。
  丞相一直为我辩解,却又一一被他反驳回去,他没再看我一眼。眼看他们快要争吵起来,我跪了下来,说,“请丞相立刻送我回乡。”
  我低头抽泣,用衣袖擦泪。
  他们似乎都震住了。沉默片刻,丞相将我扶起,“怎么能让你走呢?你是我的幸运女神,是我的宝贝啊。”
  曹丞相握着我的手,极力安慰我。我模糊的泪眼隐约看见那个男子对我瞥过一眼,告诉我:妖女,别再用眼泪迷惑孟德。
  “我只希望孟德三思。”随即,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他能知否,我那眼泪要搏取的并不是曹丞相的怜悯,而是他的爱。
  





  倘若我不是青悠,也许,我已经留在他身边,在他怀中,与他促膝长谈。然而,现在有的只是冷清的青阁,病魔将我折磨得不似人形。
  是心病,大夫无法医治,丞相的多次探望没有奏效,心病还需心药医,我的心药却与我有着遥远的距离。我的心思只陪着他四处游荡,此时我才发现,我已经不需要曹丞相的那句话了,因为我爱上了夏侯惇,对丞相,只有感激与尊敬之情。
  侍女传话的瞬间,我精神焕发,病怏怏的身体不知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箭一般地冲向青池。
  一身紫衣,翩翩立于塘心,不知何时,我的泪已经簌簌地落下了。
  他转身看我,我分明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又随即消失尽殆,只有点点冷淡。
  “惇。”我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希望他了解我。我依然无法读懂他,更不明白他来的原因,是思念,是同情,抑或是来劝我离开。
  如果是最后一个理由,我的心将会成为碎片,散在这个青池,不再留恋这一切,也能将他从记忆中抹掉,回到丞相的身边。
  “妖女,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他的语气平淡,并无责备,但愈冷漠,伤愈深。
  我哽咽不能语,掩面而泣。他果真为了第三个理由而来。
  “我只希望你离开孟德身边,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孟德。”
  我无法回答,要离开丞相,只有一个可能。我回答说,“那么请将军带我走。”
  我很卑微。但他的眼神却从未改变,为何我的话他居然能不为所动,难道他从来没有对我动过心?那当时在青池上的眼神,告诉我的是什么?本以为是相遇相知,现在反倒是厌恶伤害。
  “孟德如此喜欢你,我不会夺他所爱。何况,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跟从我。”
  青池水面泛起一圈接一圈的水波,似乎有细物不停落入水面,波圈荡漾,本来平静的池面支离破碎。
  我的心在狠狠地咒骂自己,竟作如此多情姿态。
  “既然你不愿离去,我只能希望你不要太过分,不要伤害孟德。”他一挥衣袖,径自离开。
  他心中无我,只有他的兄弟。
  从此,我的病痊愈了。我的世界里没有紫衣,只有青绿,只属于曹丞相的青绿。随着心的碎片落入塘心,那个人消失了。现在的青悠,盼望的是曹丞相口中的那句话。在我眼中,能容下的是那个对我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男人,母亲的话,我记忆犹新。
  盼日盼夜,他依然未道出这句话,只有无尽的军令,我在旁侍候,助他处政。
  偎依在他身边,我安下心来,却不知为何是一颗冰冷的心,一颗将近枯萎的心。但我的命运如此,只有那个人才是我的夫君,我等待他,将我的心温暖起来。
  





  
  下邳的战事异常紧张。丞相面对天下无双的吕布,忧思一点一点地蔓延。
  是夜,士卒传来急令,说夏侯将军在下邳城中中箭,右眼被伤,已经送到军营养伤。
  不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耳朵扩散,瞬间已布满全身,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居然不再冰冷与沉默。本以为早已忘记的回忆被唤醒,我的心十分沉重、害怕、担忧。
  “丞相,小女有点不适,想先回青阁休息。”我离开了大殿,奔向下邳城外的军寨。
  
  相思情太浓,可相惜意太淡。我与他一样,躲避着自己的心,挣脱现实。
  当我走进军营的一刻,刺鼻的草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同时充斥着我的心,只听见他口中喃喃地唤着我的名字。寒风刺骨,指尖冰冷,只有内心炽热,相互暖和。看见他,方知情深。指尖碰上脸庞的顷刻,空气化成热流直涌内心。
  他微微睁开眼,看见我的脸后吃了一惊,但他没有立即躲开,我用眼神告诉他,请他不要躲避。
  他的左眼被白布缠着,洁白中带着点点血斑,更像离人之泪。我望着他的眼,沉迷下去。看到了,第一次在青池相遇的那棕色的,深邃的眸子。也许,是因为他另一只眼受伤了,他无法隐藏自己,我读懂了他。
  他握着我的手,慢慢地坐起来,我跪在床边,含泪凝视。
  “青悠。”他唤我的名字,沙哑沧桑,却悦耳非常。
  “惇。惇。”我热泪盈眶,他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拭去泪痕。
  “果然是妖女,青悠,一下子将我的心带走了,从青池见到你的那刻开始。”他略带被上的说,“可是孟德那么喜欢你,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我猛然想起另一个将我抱紧的男人,我最尊敬的男人,赠予我一切的男人,是他的兄弟,我们又怎么能离他而去呢?
  我伏在他的大腿上,嘤嘤地哭泣。原来,在青池的那番话,背后含着辛酸。
  静默片刻,他口中忽然吐出几个字来哄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惊呆了,抬头望他,看见那深邃的眼神在安抚着我。
  从未想过这句话会出于除曹丞相以外的男人,天意弄人,原来上天注定的,咫尺天涯。惇是我夫君,母亲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但是曹丞相呢?他能放开我吗?想到这里让我不住颤抖,将来的路一定更加难走。惇对丞相忠心耿耿,他绝对不愿将我带走。现在的我只能听天由命。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日月如梭,我在许都的日子过去了几年。几年内,曹丞相的权利一天比一天壮大,而我内心的忧虑更一天一天地积累。
  让我安心的,只有在青池与惇见面,与他畅谈天下之事,笑看风云。
  曹丞相得知袁术大败的那天,与我在大殿对饮。他拥着我的肩膀,满怀兴奋地又提及要娶我之事。我的心不停地往下沉。我的夫君,只能是惇。
  我极力地掩饰不愿的神情,生怕他看出我的心思,我用妩媚的眼神盯着他说,“丞相大人,时辰未到呢。”
  他定睛看我,显然被我的眼神镇住了,然后用手抚着我的脸,“你总是这样,艳如桃李,却冷若冰霜,让我捉摸不透。”
  我一笑了之。他把脸贴近了我,无法躲避,当他炽热的唇快要碰上我的脸颊时,一个人影从我眼角掠过,我厌恶地将丞相推开,内心惊慌,一动不动地看着台阶下的男子。是惇。他神情并未显出什么反应。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不敢看他,一阵羞耻之感涌上大脑。但他似乎对这场景不太敏感,只是淡淡地说,“打扰孟德了。”
  仅此一句。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有一点要将我带走的想法,心爱的人居然看见自己被拥在别人怀中仍无动于衷。但我明白,他从来不会将内心表露无遗。
  丞相赏了他一房紫巾,是裹眼用的。
  “还是这个紫色比较适合你吧,你现在用的青色,我觉得还是比较适合青悠这样的女子。”丞相说道。
  惇手执紫巾端详着,然后解开了正在戴着的青巾。我的心被重重地敲了一下。那是我从前送给他的青巾,让他眼中有我。
  只见他换上丞相送的紫巾,将青巾随手收到袖子里。他满意地微笑,看着台阶上的我和丞相。我不解地望他,但在他眼中,存在的似乎只有我身边的男人。
  
  这小小的开端,让我感到我们那齿轮般的命运渐渐错开了。之后的几个星期,他再也没有到青池与我相聚。荷花慢慢凋零,因为候不到赏色之人。
  我小心翼翼地在淡青色的纸上写上小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将整首诗都交给他,希望他会明白我的心意,来青池与我相聚。可是几天后我收到的竟是那方青巾,巾中夹着信笺,只见雄健的笔锋,刚强中透出淡淡离伤。
  “青悠,我很为难,孟德是我的兄弟,我的主公,你能理解吗?”
  好一个“兄弟”,将我们的情义断绝。我悲伤地读着信笺,坐在青池中心的亭中,任凭雨水打着青荷青翠欲滴的叶片,点点滴滴,落在心头。
  血浓于水,怎么能因为一个女子而反目呢?兄弟之情,拥有千万份爱情也比不上的分量,我应该强求什么呢?我不甘心,这不是命运的安排吗?惇是那个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男人,是我的夫君,但却又为什么他却要送我到丞相身边,舍我而去呢?
  我用颤抖的手将母亲曾经对我说的话写在青巾上,回复惇。结果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惟有泪千行。
  







  建安十三年冬,我随丞相领兵南下,屯兵三江口,隔着长江与东吴对峙。
  “待我一破东吴,便一定娶你,你可不能再逃避了。”丞相在船上对我说,我低头不语,无法面对他。他用手托起我的脸,“还是,你不愿意?”
  我与他的脸不过几寸之距,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我发现他老了,两鬓开始出现点点斑白,但英雄之气却未减半分,让我回忆起当初被他送到府中的情景。一个懵懂的女孩,向往这位天下枭雄成为自己的夫君,一切是那么的完美,就差一句话,却让她犹豫万分。自己是不是过于相信命运了?
  我闭上眼睛,说,“丞相说娶,小女万分荣幸。”顺从丞相的意思,我应该这样做,他是我尊敬的男人,给与我一切的男人,我无法拒绝。
  
  在船上我略略感到不适,大夫说是水土不服,但岂止如此?我与惇,早有几个月没说过一句话,只有偶尔在大殿相见,他的眼睛从来只注视丞相,而丞相身边的女人,却脉脉不得语。我的眼泪不期而下。
  是夜天青气朗,长江风平浪静。月出于东山,徘徊于斗牛,江面白练如素。丞相大宴众将于长江。
  为了丞相高兴,我带病出席,坐在丞相身边。随大军南下的将士都来到宴会上,惇也在。我禁不住去看他,但他目不斜视,始终不愿望我一眼。我不明白,他真的可以如此狠心,对我不闻也不问。
  觥筹交错,丞相与众将士对饮,我独自坐在台阶的坐席上,喝着浓浓的青茶,苦涩,不堪入口。我看着丞相与将士们欢笑,也不由得对他们苦笑起来,像自怜,更像自嘲。
  丞相手执大槊,他威武的雄音在江面铺垫开来:“我曹孟德能拥有万国之山河,全赖诸位将领相助。我在此高歌一曲,你们可应和着唱。”
  曹丞相打着拍子,高声吟唱: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瞬间,茶杯从指缝间滑落,清茶撒了一地。我纹丝不动,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当丞相念到那一句时,他对我傲然一笑。他说了,说了那句我等了不知多少年的话。本来应是心动之语,却话不逢时,居然在我不再需要的时候传入心坎。
  难堪之感撞入心肺,我呼吸不过来,睁大了双眼,看到惇也作如此惊讶之状,凝视着我。他难堪,我从他惊恐的表情中看到了。命运的安排为何如此喜爱捉弄人。丞相要娶我,而且也说出了那句话。我心爱着惇,他也说了那句话。夫君,我的夫君到底是谁?母亲,你能告诉我吗?
  猛然,我的心绞着般的疼痛像被千万条毒蛇啃噬着一样,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只听见瓷器被打破一地的声音,我倒在了桌子上。
  一片朦胧中,我看到丞相紧紧地抱着我,他的手冒着汗,握着我的肩膀,口中呼着快叫大夫。众将混乱不堪,纷纷拥到我的身边,但我没有看见紫色的身影。
  惇。惇。我内心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醒来之际,已是次日晚上。我捧起镜子一看,脸色惨白,憔悴不堪,折磨我的不是病魔而是命运。
  我头痛欲裂,问:“丞相在哪?”
  “回小姐,丞相已经带兵到江边,准备与吴军大战。丞相必定大胜,他说请小姐你放心。”
  忽然,一阵烈风吹开了虚掩的窗户。东风抚脸,让人倍觉清爽。霎时,我睁大双眼,想起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
  赤壁,东风,连战船,火……
  “丞相会大败!”我惊恐地叫着,侍女在一旁吓了一跳,“丞相可能会……”我不敢再想下去。头愈发疼痛。
  死。如果丞相死了,我是否能和惇一起离去?但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一个赐给我一切的男人,一个这么深爱我的男人,我居然自私得想他死。我惭愧,也不知所措。前路阴霾,灰蒙压天地。我的选择该是如何?或许应该问,我的命运该是如何?
  母亲的话,此刻回响于耳边,“记住,千万不能占卜自己的命运。”
  我想对母亲说声抱歉。
  
  血点在水中荡漾,当纸符落入水中,瞬间融作一团,消失后,血水聚集,变成行行水纹,像大海上的波浪。
  我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害怕的无法再看下去。竟然是这样的占卜结果,这样的命运,母亲不让我占卜自己的命运是正确的。我的手不停颤抖,身体也快支撑不住了。
  此时,传来士兵的急令:“青悠小姐,丞相兵败,已退兵百里外,请青悠小姐马上离营,赶快与丞相汇合。”
  我控制着惊慌的情绪。我要见丞相,意味着我帮助丞相的最后一刻来临了。我不该在这里等待、逃避,命运不可违,我应该为这个如此爱我的男人,尽最后的一份绵力。
  
  备马的时候,一身紫衣的男子出现在我眼前。我不敢留恋,匆匆走过他的身边。
  “青悠。”他唤住了我。我停下脚步,但并未回头。我抑制着翻江倒海的内心,表情平静如镜。
  他明知我要去与丞相汇合,却对我说道:“青悠为什么不趁此机会逃跑,混乱的时候,孟德无法追究。”
  我诧异地回头看他。他眼睛深邃,与当初的眼神完全一样,是一种温柔的爱慕之情,只存在我的影子。原来,他的念头已经萌生了,他是来带我走的,从他知道我命中之人并不只有他一个的时候,他才明白要珍惜我。
  这感觉,我渴望多时,但现在却只是春风般的温暖,而无熊熊大火般的灼热。
  “小女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丞相。如丞相所愿,小女将长伴他身边,直到小女离世之时。”
  他无法相信,我拒绝了他,“青悠,我不是说了你命中之话么,为何……?”他辞穷。
  “命中之人,岂止一个?”我冷淡地回答,“惇,不要背叛丞相大人。”他望着我,不知所言。我苦笑,现在再多的甜言蜜语,也敌不过命运的安排,为了丞相,为了惇,为了自己,难免需要牺牲。
  他露出难过和无奈的神色,我进而言之,“太晚了,惇,太晚了。”然后,我背向他,上马,执策而去,留下惘然若失的他。我狠狠地甩开我们的情义。
  灯光斑斑点点地映于脸上,昏暗不见泪痕。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我边苦笑边念着。一切都太晚了。
  






  我在乌林西赶上了丞相的兵马。夜晚的树林特别可怕,东南风呼啸,比西北风吹得更加猛烈。曹军早已疲惫不堪,累得累,伤的伤,都用绝望的眼神相守着。
  丞相将我抱在怀中,低声说着:“青悠,你没事就好了。这次你不在,我就兵败如山倒了。”他苦笑。
  “小女很抱歉,没能为丞相出谋划策。”我跪在他面前,他马上扶起了我,用衣袖拭去泪痕。
  漆黑之中,他抚了抚我的脸,说:“为什么你的眼神如此冰冷?”
  冰冷?我苦笑,面前的境况能不冰冷么?我不求丞相能理解,只求可以尽我所能去帮助丞相逃离此地,已经足够。
  “前面是岔路,该如何走过?”丞相问,“大路路途比较遥远,而小路通向华容道,却便捷得多。大路风平浪静,小路却有炊烟,似乎有兵驻扎了。”
  主将们比较偏向于走大路,而我坚决走华容道。
  “华容道明显有兵驻扎,奈何取此道?”有将士喝道,“你是存心要陷害我军么?”
  我没有回答,听候丞相取决。丞相似乎也偏向于走大路,他对我的占卜将信将疑。考虑片刻,他看着我坚定地眼神,点头说,“青悠的占卜从未出错,我们应当相信她。”将士们一片哗然。
  我笑了。对,只有这样,才是我的命运。
  
  不出所料,关羽带兵挡在华容道上。
  众将气得几乎当场晕厥。我受到阵阵冷漠和责备的目光,大家都好像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但唯一让我感到心寒的,只有丞相的目光。他只瞥过我一眼,却是既有愤怒,又有悲伤,有爱,亦有恨。我的心又绞痛起来,我最终也伤害了他。
  最后,也在我预算之内,关羽义释华容道,丞相得以逃脱,回到营寨。
  丞相下马的一刻,目光锐利地刺向我。士卒马上用兵器将我压下马来,跪到丞相面前。
  “青悠,你想害我?”丞相怒喝一声。
  我沉默,抬头看他,冰冷冷的目光,严肃而庄重。
  “别这样看我!你总会用这样的眼神去博取别人怜悯!你这妖女,元让说得对,早该将你驱逐出去!”
  丞相对我瞪着眼,锵的一声,一闪刀光掠过我的眼睛,我紧闭双眼,锋利而冰冷的刀架在我的肩上,随时靠近颈部,鲜血飞溅。
  但最后的几秒钟,我睁开了眼。丞相提着刀看我,眼神充满怨恨。之后,长剑落地,离开了我的脖子。丞相无奈地摇摇头,下令将我拉出去,然后转身走开,念了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泪痕满脸,作别我尊敬的男人,感谢他给与我的一切。
  






  双手被麻绳勒得紧紧的,一道道红印浮现在我的皮肤上,很痛。用一阵子的痛去解开一辈子的梦,是值得的,为了他。
  悬崖下的海浪拍着峭壁,下一秒钟就要将人吞噬。面对无际的大海,我口中默念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娘,那两个人最终没有娶到我。
  快被推下崖的瞬间,急促的马蹄声响彻天空,“且慢!”我目无表情地回头,掩住心中上下起伏的不舍之情。
  他冲到崖边,从马上飞奔下来,“丞相要我传话,请回避。”
  士卒无声地走开,天地仿佛瞬间停止了,空气凝固下来,静谧一片。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语气是责备的,他并未明白我,因为他为的是丞相大人,我明白,我一辈子也无法替代的丞相的地位。
  我默不作声,只有凝视他的双眼,希望他看到真实的我。
  几个海浪扑过石壁,他才缓缓地说,“妖女……”
  “我还是你口中的妖女。我没有变。”我回答。
  不知何时,他的瞳孔中似乎掠过一丝晶莹的光。然后,我的双手被一阵熟悉的感觉包围,他靠近了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一句话,触碰我心。眼泪冲破栅栏,涌出了眼角,离开我的身体,似乎想和海水拥抱。他已经解开了麻绳,同时不停地念着那句话,每句都刺在我的心上。我无声地看着他解开他裹眼的紫巾,再用那紫巾轻轻绑着我的手腕,他一直目无表情,我却早已泪痕满脸。
  “我不会恨孟德的,否则就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
  我含泪点头,他明白我了。
  然后,一小步一小步后退,右脚踏到边缘上,几块碎石沿崖壁滚下,粉身碎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闭上眼睛,双肩被推开,双脚马上踏空,背向大海,我感到身体无比轻盈,眼泪如愿以偿,与大海融为一体了。
  此刻,只有他,夏侯惇,才是那位念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男人,我的夫君。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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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豆
(みつまめ)

老阿姨一枚
以「一切皆因有愛」為同人創作的行動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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