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抬头,万里晴空。
蔚蓝的苍穹中洁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猛烈的太阳挂在头顶一侧的天空中,绽放着耀眼的光芒,让那份蓝色看似在发热发亮。
六月下旬,比往年添加了多一份暑气。估计再过两个月入秋过后天气很快就会冷却下来,因为暑气已经在此时挥霍得一干二净,失去了余力。
此时是午后两时半。
立海大附属中学的校园内特别宁静。偶尔从教学大楼那边传来老师扯起嗓子高谈阔论的声音,偶尔则是学生念着国文书上那些优雅的词句。
然而,站在教学楼通往体育馆的走道上的仁王雅治明显与这个画面格格不入。
他雪白的皮肤似乎诉说着自己不愿意与太阳过多地打交道。平时走惯了阴凉的小道的仁王却毫不介意地站着。他习惯性的背部微微弯曲,手肘安分地停放在水泥围栏上,手掌则顺着边沿自然曲下。
现在应该是下午茶时间吧?仁王的生物钟让他无意识地打了个与之相符的哈欠。大概是由于翘了自修课的关系,他的脸看上去带着点点不羁,却又是怔怔地凝视着天空,有点无聊地等待着。
无垠的空旷总会让人产生漫无边际的遐想,譬如现在,仁王觉得自己在做着白日梦什么的。把收在眼底的薄雾般的白云当成棉花般拉扯开,重新勾勒出他想要的画面。
想象力在空中游走,渐渐成型,然后仿佛看到那个身影就在空中朝着他微笑一样。
仁王嘴角下的痣随着皮肤稍微上移,傻瓜般的。
奈奈。
深深的,不能自拔地喜欢着。那份感觉莫名其妙地被隐藏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原来的暗涌一旦爆发,将会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吧?就像现在,喷发出来直冲到头脑上,就再也按耐不住了。或许这可以叫做被冲昏了头脑?如果是,仁王倒是希望永远不要清醒过来。
而同时,他越发怀疑柳生根本不是绅士而是一个催眠师。把一句“不要尝试接触别人的阴暗面”的话套进自己的耳朵就马上见效了——仁王眼前仿佛就看到了那堵墙壁。
要不是自己发掘到心底那份最真挚的感觉,又怎么会猛然醒悟过来呢?
仁王雅治绝不是容易服输的男人,绝不是看见困难就退缩的男人。越是困难,越是需要挑战。
更何况仅仅是一段不好的过往,仅仅是一个叫本田慎的男人而已,自己又怎么能放弃,亲手把奈奈奉上呢?
自己跟奈奈之间也有回忆。同样是过往的事情,自己不希望看到奈奈只是把她跟本田之间的事情记在心头而忽略了从五岁开始就对她念念不忘的自己。
喜欢。
因为喜欢。
只是因为喜欢。
想每天都看见她保持着幸福的笑容,想每天都看见她真正自由地生活,不受任何约束。而自己陪伴在她身边,与她分享不可预知的未来趣事。
所以,不能看着她徘徊在自己的怪圈内,拯救她,打破那堵高高耸起墙壁,拉近彼此间的距离,不正是深爱着她的自己的义务吗?
用自己最真挚的感情去治疗她吧。让她明白身边有他,不是孤独。两个人牵着手的话,一定能跨越所有障碍。
左耳接收到楼梯那头的轻快的脚步声。久远地传来。
仁王的右手手肘离开了水泥围栏,转身望着教学楼梯间的方向,不过一秒就看见女生从三级楼梯上跳下来的侧面,扭过头瞄着自己的方向,似乎有点不可置信地看见自己真的就站在这里等她。
然后,她就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距离一点一点地缩小。直到在面前停下的那刻,他满意地把嘴角微微上扬,又把身体转回来,恢复到抬头凝视的姿势。
“有什么事情?上课把别人喊出来,别忘了你还要考大学的哩!”奈奈用平常的语气说着。没有任何意思,只是对贸然收到短信,害她要装肚子疼溜出教室而感到奇怪而已。
“呐,天空很漂亮吧?”
“……哈?”
奈奈的眉头稍微一皱,莫名其妙地听到他反常的话。对平常总是冷眼观色,喜欢拿别人弱点来开玩笑的仁王雅治居然卖弄起文艺学家的酸味?但奈奈还是依着他的话,也转过身趴在围栏上望天。
“虽然热像呆在蒸笼一样,但偶尔这样,跟喜欢的人一起安静的看风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吧?”奈奈的心脏轻轻一颤,稍微预感他会说出什么她不爱听的话。
“那你找你女朋友看啊,把我叫出来不是很煞风景么?”
“……”
“……”
“真是的,还在说这些话。我喜欢的人,你不是很清楚吗?”
仁王的左手轻轻地拨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向右边靠近一步的同时转过身体,双手就绕过奈奈的双肩来到后背,把她的身体推进来。
下巴顶着她的额头,黑色头发抚过皮肤的感觉很舒服。胸前一片温热,特别是她鼻子贴上来的位置,清晰地感觉到一呼一吸,空气从中滑动。
“我还是……不,是从以前,到现在,还有未来,都喜欢着你。”仁王毫不畏惧地说出,如同这是日常事务一样。
仁王没有看到奈奈在她胸口上的表情从刚刚轻松变成充满惊愕、然后是负担的脸,或许可以将它理解成普通朋友到充满矛盾的恋人之间的转变。
非常讨厌。
奈奈心中描述的那个仁王雅治,一直以来都是漫不经心、懂得取舍的角色,也不会死缠烂打,不会放下自尊去央求别人。所以她可以完全坦白地说出分手比较好的事情,就在他未泥足深陷之前,让他放手。当时他没有挽留,于是就顺理成章地认为他已经放下。
然而一个月过去的现在,他为什么又能随意地把这份感觉捡回来呢?
不行。无论如何,自己是无法跟他在一起的。
奈奈把手抬起按住仁王的双肩就狠狠地推开,如同抱住她的是一种令人厌恶的大昆虫,恨不得一脚踢开。
“你在做什么啊!我们已经分手了啊!”大声地朝他吼过去,生怕他会再做出其他不轨的举动去动摇自己。
奈奈后退的一步之中,仁王瞬间看见了那堵无形却又确实存在的高墙。被她推开的双肩火辣辣地疼痛起来,就像被抓伤了一般。
“奈奈,你也喜欢着我吧?我想你永远在我身边。”
“……不要开玩笑了,我们不是说好做朋友吗?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之间保持朋友关系更加轻松吗?”语气已经激动起来。
“不觉得,”仁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互相喜欢的两个人不能在一起会是一件让人欢喜的事情吗?”
“……不可理喻!”
“那你说,为什么你喜欢我却不愿意跟我一起?给我一个理由。”
“……”
“如果够充分的话,或许我可以体谅,我可以放手。但是我绝对不允许我们之间这样无缘无故地分开。”
“……”
“说吧……”
“…我、我……”奈奈欲言又止。
其实在仁王这次复合的计划中,最初的目的只是通过告诉她自己到底有多喜欢她,用那份爱情去感动她,尽可能地避开那些过往或许会更好。
但是,目前的情况看来。一件事情如果不从源头开始捉起,就会像失去了根基的大楼,岌岌可危,永远只能活在恐慌之中,不得解决。
或许大家只想着永远对那件事三缄其口。认为只字不提是对奈奈最好的选择。但是,闭上嘴巴后那事件难道就不复存在了吗?
阴影总会在不经意间影响着她,成为她身上一颗可怕的计时炸弹吗?她笑脸下藏着的到底又是怎样悲伤的脸?
把那所谓的可怕的过往揪出来解决掉,才是让她真正回到自己身边的最好办法。
浓重的火药味。
奈奈涨红了脸努力地想要说点什么,却吐不出一只字。内心充满厌烦的缝隙间却又似乎带着淡淡的忧伤。
理由?喜欢你是没有理由的。但是喜欢又如何?自己只会带给对方伤害。任何事情都充满了矛盾,都有两面性。人们常常以为一份感情越是深沉越是美好,却没留意到一旦发生变故之时,那份痛苦只会成倍地增长。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理由吧?说不出口,看似荒谬却被自己重视的理由。
已经失去了与仁王继续话题的耐性。
奈奈辛苦地压抑着内心的烦躁,以及那份心情。如果再继续面对他的话,或许就无法保持这份距离感,那样放肆地跟他一起。
看似会得到快乐的结果。但是……做不到啊!不想他受伤,不想自己受伤。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而已。所以……仁王你不要再逼我了。
奈奈背向仁王要离开,却在踏出两步之时被从后带来的声音唤住了脚步。
“是吗?原来你也只是个被过往绊住的可怜虫而已啊。”
她倒吸一口冷气,略略侧过头,表示出对他话语的不解,以及对他似乎看透了自己什么似的惊讶。
“什么意思……?”
起效了吗?
奈奈的表情像是带着疑惑似乎毫不知情,但同时又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如同秘密要被揭穿一样。
这样一鼓作气下去,这个问题大概就会迎刃而解了吧?
仁王向前迈出一步。
“告诉我,你爱我。我要你亲口说,说你喜欢我,说你需要我。”
“我不……”
“不要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仁王咄咄逼人。
刺耳得很。似曾相识的话,把恐惧推至最高点。
甚至可以说,这像极一弯尖锐的钓钩,伸到别人内心最深处、最脆弱、最不希望别人理解的地方。不管会不会刮伤心房的墙壁,也要把某种东西挖出来,把它显露无遗。
自己……有什么东西刺痛着?胸口紧得很难受。
奈奈定睛在他白皙的脸上。
望见他锐利的眼神如同猎鹰发现目标那样,死死地盯住不放。奈奈从未看见这样的仁王。平时总是带着轻佻的眼神、捉弄的语气、挑拨的行为。
同时,他话语很镇静,没有丝毫烦躁或急促。正因为这样沉着而更加令人窒息,似乎非要把人赶至穷途末路,万不得已去吐真似的。
那份不愿面对的恐惧让奈奈再次转过身马上逃离,然而下一秒又再次因为背后的话语停下脚步。但这一次,她完全感觉到身体千丝万缕的神经瞬间扭作一团。然后,回忆的幻灯片迅速回放,失去了反应的意识。
“我活不下去……假如你说不爱我。”
为了阻止逃避的奈奈,仁王不经思考就吐出这个话语。或许他是成功的,因为奈奈的脚步再次被挡住,甚至默默地转过身体,双眼睁得圆大地望向自己。
可是,她漆黑的瞳孔中,竟然倒影不出他的模样。
仁王的喉咙就这样卡住,只有空气的肆意进出,却连一个音符也无法放出。
大概是因为那种液体的缘故。
那只是从女生眼角流出的常见的液体,此刻对于仁王来说却像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从不落泪的她甚至让他怀疑她的泪腺是否有问题,而她现在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眼泪无声地淌着,眼眶内溢得满满的,水汪汪的像是一片灰蒙的充满水气的湖面,往下延伸出四行细小的水痕。
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像把水龙头拧开一点后,徐徐落下的清水。
没有因为哭泣而涨红的脸,换上的却是苍白得干瘪枯萎的颜色。嘴巴张开要吐出话语,却仿佛是个天生的哑巴那样如何也挤不出一丝声音。
“奈、奈奈……”仁王不知所措地定在原地,伸出的左手悬在半空,大脑却不知道如何控制下一个动作。
“我…我…我、我……我……”
时间在此刻停留得特别久,仁王算不出过了多少秒,面前的女生才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而且不停地重复着,好像说出下一个词要跨过无法超越的障碍。
但是语句似乎根本不能接续下去。
奈奈双手开始轻微地颤抖着,缓缓地伸到脸颊两边,手指用力地抓起了头发,按住太阳穴附近的位置。如同猛然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她嘴巴微微张合,喃喃地念着奇怪的话语,声音细小得让仁王无法听见。
情况急转直下,是仁王没有料到。
当此刻意识到奈奈的状态严重,他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间就跑过去捉住她的肩膀。
“奈奈?怎么了?奈奈?”仁王大力地摇着她。
“不、不要……不要死、不要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近距离地靠近她的嘴唇,才勉强听见她剧烈颤抖的话语。
“你在说什么啊!奈奈!”她的话带着可怕的魔力,似乎足以让她崩溃,也足以让他发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要死,本田君。我是说谎的,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本田君……不要死……”
仁王拼命地想要把奈奈从不能停止的思绪中摇醒,她却一句也无法听进去,只是继续陷在过往之中,仿佛看见本田正在拉着自己双腿,要自己赎罪一样。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目视自己的双眼。希望最具神髓的瞳孔中透射出的关爱能让她清醒过来。
指间穿插着她的黑发,平时看上去柔软的发丝被她自己的手指抓得乱糟糟的。而脸上横斜的温热的泪水渗到他手腕上,他只感觉到一片冰冷。瞳孔被模糊了,迷茫地望着前方,空荡荡地却什么也没看见那般。
平时的那个她,已经不复存在。
看着不堪入目的奈奈,仁王只觉得心脏被揪住然后用剪刀拼命刺过去一样,被悬在半空独自流血、独自发疼……
都是自己的错吗?
自己只是想要通过小小的暗示去解决这个事件,让她接受自己而已,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状况呢?
我居然在拼命把别人不堪回忆的过往挖出来。
只一味地考虑自己的感情,自以为是地认为相互喜欢就能超越所有,却没有想过自己这种强行的疗伤方式,只会把对方推向悬崖。她的心情和伤痛,真的有好好考虑过了吗?
她一直念着道歉的话语,念着本田的名字,完全失去意识似的,就像已经崩溃了似的。这段过往对于她的伤痛来说,绝对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渺小的……
柳生说过,不要触及别人的阴暗面……是因为影响力的无法估量吗?是因为有深深地伤害别人的可能性吗?
仁王猛然察觉自己完全没想过最坏的结果。
“奈奈!醒一下啊!本田慎根本不在!本田他已经不在了啊!!”仁王朝她一声咆哮。
顷刻,奈奈的意识稍微有点恢复。
她恍惚间似乎看见仁王靠近自己的脸,眉头深锁诉说着他有多担心自己。
奈奈渐渐收住了混乱的话语,吸了吸鼻子嘤嘤地抽泣着,用胆怯的语气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本田君自杀……都是我的错,我喜欢…本田君,这、这是真的……所…所以对、对不起……对不起,本田君……”
她伸手要擦着脸上的泪痕,而新落下的泪水却马上从她指间流出。
仁王咬了咬嘴唇。
拇指拨开她因为被泪水沾湿而粘在皮肤上的头发,温柔地回答,“是的,并不全是奈奈的错……本田知道的,奈奈你喜欢着他的事。”
像薄雾般轻盈的话语,用来哄哭泣中的女孩子最具效力。但仁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这句话说得那么简单的,明明是违心的话,不想说出口的话。
奈奈在他大大的手掌间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对不起、本田君…对不起……对不起……”把头埋在仁王的胸口,稍微有点冷静下来的奈奈并未完全恢复,依旧不受控制地说着。
一句句道歉的话语,谁也不知道她要倾诉的对象是谁。只是每一声之间,都充满了悲伤。
仁王承受着奈奈全身体放松的重量趴到自己身上,他侧过身体靠上了水泥围栏,然后抱着她的身体缓缓沿着墙壁滑落,最后坐在地板上,把胸前的她抱得死死的。
胸口热乎乎的,沾满了女生的眼泪,湿漉漉地印在皮肤上,如同要在身上烙下难以忘记的标识。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不断地摩挲着她的长发,安抚的同时帮她整理着仪态。
她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一起一伏的肩膀单薄而瘦弱,好像怎么搂也楼不住。
仁王从心底叹出一口气,抬头时竟然感觉到湿润的气息不知何时涌上了眼角,一道液体正沿着脸颊落下,到耳朵附近,留下一道透明却又可见的痕迹。
对啊。我是不甘心啊。
我彻底地输了,输给了那个本田慎,输给了已经死去的人。我是不是很白痴,为什么没有想过,活人最不可战胜的就是死去的人呢?
过往不可泯灭,越是痛苦的过往越是难以忘怀。自己像头蛮牛那样不顾柳生的劝阻去揭别人的伤疤,得到的是什么?
她的崩溃?还是这段感情的终结?
自己,竟然敢以欺诈师的身份自居?明明幼稚得可怜。
啊——刚刚明明是清澈的天空,现在又为何变得灰霾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