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期末考首日。
第一科目结束在炎热的午后,试题与自己所预测的并无太大出入,一平自我感觉发挥不错,把试卷提交出去后便怀着愉快的心情准备收拾回家。
考试周内禁止一切社团活动,比学业还要忙碌的学生会自然也就暂停所有事务。老实说别人眼里紧张痛苦的考试期间,对一平来说反而乐得清闲。
八月将至,盛夏炎炎,毒辣的太阳今天虽然躲进了厚重的云层不见影踪,散发的热量却威力不减,整个世界闷热得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密不透风的感觉似乎是在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
一踏进家门,一平便巴不得马上换掉汗涔涔的外衣。
穿过长长的走廊,沿路不见起居间和茶室等有任何人影,估计工作繁忙的云雀恭弥和草壁哲矢又是埋头书斋里了,她也不方便跑进去打声招呼,便省略过去直奔房间方向。
整座云守府此时虽不闻人声,却因为偌大的庭院里隐藏在花草木丛中的蝉啊麻雀啊等一直吱呀个不停而相当热闹。作为夏季特有的风物诗,倒是不觉得嘈杂,反而感觉另有一番风味。
聆听着鸟虫们大合奏的一平在路过后庭的时候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稍微张望过四周,并不是要寻找声响的来源,只是漫无目的地欣赏起炎夏中片刻的美妙。
可是,在即将转入卧室的瞬间,脚步仿佛被耳边响起的鸣叫蓦地一同停止所吓倒而止住。
她自己也不解,当发现室内那两个并列而坐的背影时,为什么身体会不自然地变得僵硬,失去控制一样悄悄躲到了门后,只敢把头稍微探出,好像会生怕被发现她在偷听什么——
“…就这样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你的时间,也觉得很快乐。”
“……”
“以前在雾守府的时候,我也经常这样,坐在骸大人的身边。”
“…我并不是六道骸。”
“我当然知道。恭弥先生是恭弥先生。”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告知着一平这对话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脑袋一时半刻却如石头般坚硬让她无法马上思考并理解,她只能凭借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去判断此刻到底发生着什么。
“但是,不只是这样。我还想要更近…更近…去看着你。”
她解开原本端坐的姿态,往他的方向挪动过去,埋掉他们之间最后半个人的距离。
“现在…我的眼睛只想凝视你……恭弥先生……”
不动如山的他犹如被甜言蜜语所吸引,稍微侧了侧头似乎是在确认她话语里的真实。
如此一来,四目交接的距离只剩下十多厘米。
“好吗?”温柔如丝的轻声吐息。
她似乎并不需要他的许诺,鬼魅般凝视他数秒过后,便继续缩短视线交互的距离,突破两人间最后的一道防线。
近乎窒息。
不知何时屏起了呼吸的一平胸口的难受已经到达极致,失去能支持她继续观望下去的最后一点余裕,便转头离开。
走着走着、走着走着,步速慢慢加快,走着走着,便变成了跑,跑着跑着,更是不顾一切地冲起来,飞快地穿过大长廊,头也没回便冲出了云守府。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处云守府附近的一个小小的游戏广场内,在秋千上默默地坐着。
放学时间总是满载小朋友欢笑声的广场上此时空无一人,周围是一片阴暗与寂静,附近的民居则是灯火通明,一平意识到现在是好孩子该归家的晚间时段了。
抬头望向灰黑色的一片的夜空,别说摸不清月亮的位置,甚至连乌云是如何重叠的模样也看不到,说不定再过一阵子便会刮起清凉的旋风然后开始下雨。
夏季的大雨前夕,空气的闷热固然并不会因为到了夜晚而有所减弱。然而对于一平来说外界如何炎热也罢,她此时也觉得全身冰凉。作为那冰凉感的来源的心脏一带更是描绘着与此时天空一模一样的情景。
心情真的糟糕到极点了。
她想起几天前才为云雀恭弥与库洛姆的关系苦恼过,在他温柔的拥抱中得以释怀。可是她似乎并未因而学乖,这才过去不到两天,却又开始自讨没趣地再次挖起已经埋藏的疑虑,又要重蹈覆辙了。
可是,不一样。
上次可以解释成是小女生般的因为一点小误会而醋意大发,从而萌生出的乱七八糟的幻想。但今天她并没有掺入任何主观的猜想,完全是自己亲眼看见的事实,那总不可能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吧?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刻,她称呼他做恭弥先生。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她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甚至……
Kiss…
那是Kiss吧?
尽管没有勇气亲眼见证那本该只属于自己的薄唇被她夺走的瞬间,但是,那的确就是Kiss,感情上她想否认,理性却不允许否认。
是的,那是Kiss。
为什么?
Kiss还能为什么?
因为对方是心底容许的对象。
一平非常了解他们的性格,他们都不是轻薄的人,亲吻绝对不是随便而为的行动。若不是抱有特殊感情的对象,根本无法进行。
那么说,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库洛姆是六道骸所爱之人,云雀恭弥是六道骸的挚友。他们之间,原本是由夹杂其中的六道骸联系着的,可是六道骸已经不再的此时,他们却比从前要亲密。
不对,那她自己呢?
她是库洛姆的挚友,她是云雀恭弥所爱之人。她与六道骸不同,她还与他们朝夕相处,但却似乎对他们的发展没有带来任何阻隔,相反,似乎是起了促进的作用……
头好疼。
一平不敢想象下去,也无法想象下去。
既成的事实她无法改变,去猜想去思考去分析,也只会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忧郁和烦恼。
而且此时,她更是开始害怕起事实真相。
干脆什么都不想。
埋藏心里的话,是否就能逃开,是否就会轻松得多?
最后回到云守府,是九点过后。
尽管心里溢满了抗拒感,但总不能一走了之。曾几何时她赌气的离家出走,给自己也好别人也好都添尽了麻烦,云守府并不是来去自由的地方,没有云雀恭弥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决定。
可是与其说是惹得云雀恭弥生气,倒不如说她自己根本不想离开。
只要她尚有留在此处的资格,她都会坚决选择留下。
踏入云守府,立刻又迎来了考验她的时刻。
穿过走廊时,刚好与从书斋出来的云雀恭弥以及草壁哲矢撞个正着。
尽管已经做好了觉悟,她仍尚未成熟得真能凡事处变不惊,理性姑且能控制表情保持平静,内心却暗暗觉得,此时光是看着平日总是百看不厌的云雀恭弥的英俊的脸,都变成了一件十分难受的事。
“一平小姐,你回来了。”一如既往,是草壁哲矢首先朝她打起招呼。
“嗯。我回来了。”
心底暗自松了口气,感激草壁哲矢的主动搭话,使她能自然躲开云雀恭弥的眼神。
然而接下来草壁哲矢突如其来的疑问却让一平困惑无比。
“…今日没什么事吧?”
“嗯…?”
“今天下午我从书斋出来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平小姐飞快地跑出了云守府,就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
一平一下子懵掉了。
当时狼狈至极低着头只管直往外跑去,完全没在乎周围的状况,没想到自己仓逃出的背影竟然会被撞见。幸好,从草壁哲矢的神情与话语中看来,他似乎并未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呃、…我、我…把东西忘在学校了所以又跑回去拿了!”
几乎没有腾出认真思考的时间,她便灵机地编撰了一个感觉符合情理的理由,说出来的瞬间,就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脑筋居然能转得如此之快。
而且,草壁哲矢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理由。
“哦…原来是这样……我看你走得挺匆忙的,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嗯、嗯!对。是明天考试前要看完的,要是丢了就很麻烦。”
“这样啊。”草壁哲矢信服地点了点头,“那么说,今晚要忙复习了?”
“……嗯。感觉得花点时间…所以,对不起,我现在就得去看了,先失陪了。”
“啊,请加油。”
一平恭敬地朝他们点了点头,便越过他们往走廊深处走去。
她想要快点脱身。
姑且不说站在云雀恭弥旁边感觉尴尬,而且这个临时编撰的蹩脚理由愈是谈及愈是容易露出马脚,趁他们未指出什么不对劲之前赶紧脱离这个话题为好。
然而才刚走出两步,背后一把声音却又止住她前进的步伐。
“等一下。”云雀恭弥的声音。
心里咯噔一声,担心起是不是已经被敏感的他发现了自己的不自然。一平倒吸一口冷气,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不准通宵。”他只是平淡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心底默默松了口气,原来不过是自己的杞人忧天罢了。按耐着大起大落的心情,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嗯……我努力看看……”
朝云雀恭弥点点头,一平再次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ーTBC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