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 暖 袋
到家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
掏出钥匙把大门打开,从走廊一直延伸至玄关的漆黑扑面而来,长时间接触着大街流光华彩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本该马上伸手摸上电灯开关的狱寺隼人最后只是用手扶着墙壁把皮鞋脱下,锁上门就踏进房子。
自家的房子,自然对其格局了如指掌。即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还是能凭记忆和习惯利索地走入,沿着楼梯到二楼主人房门前。他无声地握上门把,轻轻拧开。
逐渐适应了周遭暗黑环境的眼睛快速扫视了一下房间——诺大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如同生怕一丝一缕的寒风会悄然而入。宽阔的双人床上高高隆起一团暗白色的棉被,一眼便明白下面包裹着一个熟睡中的人。
狱寺脱下西服外套,扯开了打得笔直的领带一并挂到门边的衣架上,便有点迫不及待地走入浴室。疲惫、寒冷以及快要塌下的眼皮让他只想快点洗澡快点蜷缩到严严实实的被窝中好好休息。
浴室源源不断的热水让他冷得有点僵硬的身体恢复了原本的温度,四肢的感觉也回到一小时前工作时的灵活状态。
说实话今天外面确实冷得离谱,夜半凌厉的寒风更是让人吃不消啊,要不是为了家族和十代首领,他才不愿意拖着疲倦的身体去吃着西北风呢。
更何况今天是平安夜……不、按确切的时间来说现在已经是圣诞节了。
外面的圣诞气氛自然浓郁的不在话下,十一点前四处都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双双对对的情侣也好,一大群狐朋狗友也好、整个和睦大家庭也好,均是全军出动,在各处的大街小巷四处穿梭,似乎非要把圣诞由头到尾全方位感受清楚才善罢甘休。
托这些人的福,他的工作才诸多阻滞,原本十二点左右可以完成的工作就活生生地被拖累到两点多。
收拾完毕回家之时,三小时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已经变得人烟稀少,寒风更是呼啸不停,只有那些圣诞灯饰和点缀依旧闪闪发亮,让整个並盛镇一片灯火通明,五光十色,绚丽多彩,跟屋内的静谧和漆黑形成鲜明对比。
狱寺从烟雾弥漫的浴室走出,热气在体内翻腾的感觉让他舒畅了不少。他靠近双人床的时候盯着那团纹丝不动地物体,不禁轻叹一口气。
方才他蹑手蹑脚进入房间姑且就算了,他在磨砂玻璃间隔的浴室内开着猛烈的蓬头大模大样地洗澡那哗啦啦的水声按道理应该足以让一个普通的人从睡梦中惊醒才对。
可是他应该意识到那个贪睡的女人一旦进入梦乡,即便打雷闪电也难以把她吵醒才对。
果然,是个蠢女人。
他偷偷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也就作罢,然后打着哈欠爬上床,掀开棉被的一角钻进被窝。可是那瞬间被子下的双腿却猛然打了个寒颤,他惊讶柔软而舒服的被窝根本毫无暖意可言,或者确切地说应该是至少被窝的温度低于他目前的体温。
被子本来是促发并保存人体的温度,可是现在似乎是他用自己的体温去弄热被子这个形容比较恰当。
他蹙了蹙眉也懒得多想,继续把脚深入进去,然而下一秒却蓦地觉得脚跟好像踩到了冰块一样刺骨的东西,几乎让他马上要大声喊出一句问候祖宗的说话。
——搞什么鬼!!那里有什么东西??
他弯腰翻开脚端的被子,光溜溜的一对脚丫就暴露在冰冷而干燥的空气中。而枕边人那对纤细白滑的小脚却不见影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花俏的电暖袋。
狱寺记得这个电暖袋是她的专属物品。她除了冬天的每个夜晚肯定得抱着发热的电暖袋才能安心入睡,平时每个月的生理痛之时更是非要把它放在肚子上才不会呀呀呀地怪叫。
今晚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他很意外怎么此时的电暖袋会冷成这个模样?
排出坏掉的可能性,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它已经彻底的冷掉。
电暖袋的女主人平时习惯在十一点左右的时间总会嚷着淑女的皮肤要睡眠咯,然后一骨碌滚到床上呼呼大睡。到三点为止,一共四小时,足以使电暖袋彻底变冷。
可是今晚她不可能十一点就睡了啊,因为是一年一度的平安夜。
原本狱寺跟她约定平安夜一起去葛西临海公园看钻石与花的大摩天轮,但由于他临时的加班的决定而不得不取消。狱寺拨出电话之际本想着大概又要跟自家的蠢女人来一场唇枪舌战,却万万没想到她突然活脱成了贤妻良母,免却了一大堆罗嗦的唠叨就回答:
“这样啊……既然隼人没空……那…那小春就跟蓝波和风太他们出去狂欢到第二天咯,隼人你独自去吃西北风好吧,不用担心我!” 前一秒明明显得失落,下一秒却峰回路转兴高采烈。到底就是那个常常精神活跃过头的三浦春,不、应该是那至今仍不习惯的名字,狱寺春才对。
虽然他实在很不满意蓝波那头蠢牛与自家妻子过于亲密,原因据说是蠢气会把他的女人传染得更蠢。可是他失约在先也没理由把爱玩爱热闹的她困在家里,所以就允许了。
他想那个总是对节假日什么的期待不已的女人肯定非要在外面吵吵嚷嚷到圣诞节凌晨众人散场后才舍得归来,跟自己大概是前后脚到家的吧。
然而,按目前的状况来说,小春交给他的答卷却完全是意料之外。
她似乎是整晚都呆在家里,准时在十一点睡觉,跟往常一样。
……该不会是…在等我回来吧?……不、怎么可能呢这个蠢女人。
甜蜜的念头在狱寺脑海一闪而过,然后立马又被他自我否定了一番。心底深处却在不知不觉中油然而生出一种不明所以的暖流。
他躺下来拉上被子,一脚把那冰冷得几乎发出寒气的电暖袋狠狠地踹下床,把身体往小春那边挪了挪。他想他并不是要跟这个蠢女人亲热地抱住啊只是两人靠近点应该会暖和许多而已……对,仅仅如此而已。
可是今天他似乎跟冰冷结下了不解之缘,他明明粘上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发热发暖的人,然而为什么皮肤紧贴的瞬间他却全身因为倏然而来的冰冷触感而鸡皮疙瘩起来?
他掀开几乎不热的棉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狱寺春的脸。
酒红色的发丝散乱在软绵绵的床单上,隐约地遮蔽了轻闭的双眼,舒展的眉头,充满孩子气的脸蛋,均匀呼吸的鼻息,一副香甜酣畅的模样,应该是睡得很沉没错。
可是她的身体却不是轻松地展开,而是弯着膝头和腰身,蜷缩的身体仿佛希望能保存更多温暖。狱寺下意识地抚上她的小握拳头的手和脚板,指尖那端传来冰凉却直窜心头,如同瞬间触电那般感到心头一阵乱颤。
靠!这女人怎么的四肢怎么冷成这个啊!居然还能睡得那么死,什么构造啊!不感冒才怪!!
他心里狠狠地无声咒骂,二话不说就把被子裹好,一手穿过她的脖子,一手缠着她的细腰,把自己的身体挪得更近,刚好让她的头部抵住自己的下巴,弯着的膝盖顶住了他的肚子,她的双脚则贴上他的大腿。
把姿势摆好后他全身不禁打了个寒颤,感觉就像抱着一个散发着寒气的冰块,只是这块冰却柔软得仿如拥抱着棉花,还发着淡淡的类似于花蜜与牛奶的混合香气。
一会儿吧,就让她温暖一会儿吧,不然明天她感冒了他的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床上的一阵骚动和皮肤表层环境发生的剧烈变化让狱寺春从深度睡眠中唤醒一丝清醒。她努力睁着惺忪的睡眼却怎么也无法完全打开眼皮,口中便喃喃地念了一半句“啊…隼人……你回来……”就没了下文。
“啊。吵醒了你?”狱寺压着音量在她耳边轻声道。
近乎没有意识的她自然不懂接下丈夫的话题,反而自顾自个儿感觉到面前有一个巨大的热源在往自己的四肢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能量,温暖的、柔和的、叫人安心的,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上去,按住狱寺的背部便把自己的身体压过去,也没顾上狱寺一声禁止的“喂!”,膝盖已经把狱寺的肚子顶得更用力,一对脚丫更是潜到狱寺两腿之间贪婪地索取着温暖。
借着不清晰的脑袋所带来的大胆,在被子下的她整个人挂在狱寺身上,面对着巨大的人肉发热机,四肢冰冻乃至全身发冷的她自然不愿放过,紧紧地抱紧狱寺如同抱着暖袋一样,让她感到身体仿佛一下子泡在散发着滚滚白色水蒸气的温泉一样。
“啊…好暖啊……好像电暖袋一样……”完全是潜意识驱使的絮絮呓语。
她当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享受暖意的时候被死死搂住不停索要的对方到底有多难受。
狱寺全身都被小春狠狠地勒紧,特别是她的脸贴在他胸前呼吸,她的乱糟糟的头发撩着他的鼻子,瘙痒得他想要一连几发大喷嚏。同时皮肤又因为无孔不入的冰凉警惕得很,绷紧的感觉压抑得他无所适从。
他开始想挣脱这个困境,努力曲着手臂想要推开她的肩膀,可是光靠手掌的力度又无法使劲,反而因为这小小的阻力促进了她越发捉紧的念头,把狱寺抱得更加严密,使他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
“喂!蠢女人!快放手……!!”他咬牙切齿地啧了一声。
对方自然是没有任何应答。
狱寺火大了,干脆反其道而行之,也把搭在她肩膀和腰间的手臂的力度收紧收紧再收紧,企图把她勒得喘不过气后自然松开。
努力了一番仍不见成果,狱寺有点累了,刚才在浴室温水洗刷下稍微恢复的一丁点力气也因为怀中的蠢女人完全消耗殆尽。他泄了口气,感觉到狱寺春在他的热量传导下四肢开始产生了些许暖意,他疲惫地闭起双眼,心想就算了明天再给她一点颜色好了。
“呐…隼人……今晚圣诞老公公来了喔。”
狱寺正要把心思放入梦乡之时,胸脯处却传来一阵既纤细又柔和的声音。
他马上睁开眼,低下头,却只有酒红色的头发和淡淡的洗发精味。虽然没看到她的表情,但狱寺也可以从她现在的声调和平时那傻里傻气的行为和习惯想象出她现在肯定是咧开嘴咯咯咯的一抹滑稽的笑意。
“白痴吗?圣诞老人怎么会来,你的窗关得那么紧,他从哪里进来啊?”狱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这个傻女人做傻对话。
“真的…小春有证据的……他实现了小春的圣诞愿望……”断断续续的语句。
“……真搞不到你这个蠢女人脑袋在装什么。”说罢,狱寺用下巴轻轻地敲了敲小春的头壳。
狱寺春似乎没有感觉到头皮传来的一下触感,也没有跟平时那样“哈咿”一声反驳说“小春才不是蠢女人”,一反往常的安静,感觉那小脑袋中似乎酝酿着什么甜丝丝的可爱思考。她的脚板在狱寺的双腿间轻轻地摩挲了两下,手指捉了捉他的衣服。
“小春的愿望呢,就是希望隼人今晚能陪在我身边……”
“……”
原来对于狱寺春来说,能实现她愿望的圣诞老公公,指的就是狱寺隼人吧。
狱寺明显能听出狱寺春的话语带着比蜜糖还要甜的音符,他觉得那一刻,自己仿佛要淹没在洋溢于她心底的幸福感的漩涡中,她四肢传给他的阵阵凉意瞬间转化成暖流,在紧贴的每寸肌肤间不停流转,被窝在此刻成了两人的小天地,温暖而美好。
狱寺没有回答,心里倒是满足地自己对自己笑着说了一句:“果然是蠢女人,愿望才没有实现呢,现在都三点了夜晚都过去一半了,顶多只实现了一半。”
他抬起手理着她的发丝,把两侧头发拨弄到耳朵后,刘海微微分开打算在她前额落下一个奖励性的晚安吻。
可是他稍微用力摇开她的肩膀时,她原本扣紧的力量却不知何时全盘消散,双手软弱无力地塌在被褥下,双膝与狱寺的肚子分开,脚板抽离了狱寺双腿之间,俨然是从一个半醒半睡的状态回复到睡得死死的模样,嘴角还挂着小小的弧度。
“呃……刚才的…都是…梦话……么?”狱寺嘴角轻轻抽动,眼角边也暴出小小的青筋。
不过转念一想,梦话不就是最真实的发自内心的话语吗?换作平时,狱寺春嘴里吐出的基本上除了唠叨还是唠叨,叽叽喳喳的根本就是想要把他彻底洗脑,这样温柔可人的心底话实属罕见。
狱寺轻声一笑,吐出甜蜜的鼻息。
他单手捧住狱寺春的脸,把嘴唇凑了上去,柔软湿润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同时他用喉咙气息附上一句:“亲爱的小春,圣诞快乐。”
然后他又把双手收紧,重新像刚才那样把狱寺春抱紧,但此时她的身体几乎已经和暖过来,狱寺感觉自己抱着的是一团柔和的棉花,也是一盘温暖的冬日。
狱寺的动作再一次惹醒了狱寺春,可是这次也不见得她到底醒来了多少分,狱寺只听见她轻声细语的一句“狱寺是电暖袋……”后,怀抱中的女人便再也没了动静,大概是四肢得到渴望的温暖后,彻底酣睡了吧。
当然狱寺之后也没看见狱寺春嘴上挂了一整夜的幸福的微笑。
电暖袋就电暖袋吧,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两人相互纠缠抱在一起睡的确比单独一人暖和得多了,即使现在是睡在寒风凛冽的露天环境估计温暖也是从头到脚把他们包围着吧。
狱寺隼人是这样想着,逐渐进入梦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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